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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6章 折断的“龙骨”(2 / 2)

人们只看到他那庞大的身躯,在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抽动着,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、不似人声的呜咽,从他喉咙的最深处,艰难地挤了出来。

那哭声,像一头受伤的巨熊,在自己的洞穴里,无助而又痛苦地悲鸣。

西厢房的窗户后面,那道从午饭后就一直没有拉开的窗帘,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,悄悄地掀开了一角。

陈晴站在窗后,目睹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。

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能看到林岳那瞬间煞白的脸,能看到梁胖子那如同山崩般垮塌的背影,能看到孙先生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沉痛。

她不需要再去听,就已经知道了那个最坏、最残酷的答案。

她无声地、缓缓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。泪水,却像决了堤的洪水,顺着她的指缝,汹涌地、无声地滑落。

对于这个刚刚聚集起来的、伤痕累累的临时家庭而言,孟广义,一直是那座看不见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矗立在那里的“山”。

他是精神支柱,是定海神针,是这个团队的“龙骨”。

只要他还在,哪怕只是躺在病床上,大家的心里,就总还有一分屹立不倒的底气,一份可以回去的归宿,一份无论犯了多大事都有人兜底的依赖。

可现在,这座山,倒了。

不是被强大的敌人正面击倒的。

而是被命运,用一种最意外、最残酷的方式,懒腰折断。

这种打击,比石头壮烈的牺牲、比许薇绝望的失踪,更加沉重,也更加彻底。它击碎的,是这个团队所有人心里,那最后一丝名为“侥幸”的幻象。

一个小时后,村里的老木匠,将一把崭新的、用结实的槐木打造的轮椅,送到了院子里。

那是孙先生一早就托他做的。这位通晓医术和人情的老人,其实,早已预见了这个无法挽回的结果。

崭新的轮椅,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屋檐下,它那崭新的木料颜色,在夕阳的余晖中,显得格外地刺眼。它像一个不祥的符号,又像一个冷酷的宣告,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
林岳和孙先生,一左一右地走进房间,合力将孟广义从床上,缓缓地扶起。

这个过程,无比的艰难。

孟广义的整个下半身,如同两根毫无知觉的木头,沉重而无力。他们只能用尽全力,托着他的腋下和腿弯,一点一点地,将他往轮椅上挪。

整个过程,孟广义没有说一句话。

他甚至没有挣扎,也没有反抗,只是默默地配合着。他的眼神空洞,仿佛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,任由别人摆布着他的身体。

当他的身体,终于离开了那张躺了许久的床铺,第一次,坐实了在那把冰冷的、陌生的轮椅上时,一个微小的、但却让在场所有人眼眶瞬间通红的细节,发生了。

这个曾经无论何时何地,都腰杆挺得笔直如松,仿佛泰山崩于前都无法让他弯曲一分的男人,在坐上轮椅的那一刻,他的整个上半身,仿佛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和力气,无可挽回地,佝偻了下来。

那不是疲惫的松弛,而是一种从精神到肉体的、彻底的垮塌。

那根支撑了他一生骄傲的“龙骨”,断了。

曾经那双能踏遍千山万水的铁脚,此刻软绵绵地垂着,再也感受不到大地的坚实。

曾经那对能挥出万钧之力的臂膀,此刻无力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,连抬起来都显得那么费力。

林岳看着师父那佝偻的、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单薄、陌生的背影,心,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,狠狠地攥住了,然后一寸一寸地拧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孙先生将孟广义,缓缓地推出了房间,推到了院子中央。

午后温暖的阳光,照在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。

孟广义没有看任何人。

他没有看身旁眼眶通红、嘴唇紧抿的孙先生,没有看远处那个背对着他、肩膀还在剧烈颤抖的胖徒弟,也没有看那个躲在窗帘后,早已泣不成声的女孩。

他只是缓缓地,缓缓地抬起头。

他的目光,越过了低矮的院墙,越过了村落参差的屋顶,望向了远处那片在夕阳下,被染成了一片壮丽金红色的、一望无际的大海。

他的眼神,空洞,悠远,又带着一丝茫然。

仿佛在看海。

又仿佛,在看自己那叱咤风云、纵横江湖数十载,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的、已经走到了尽头的一生。

那一刻,喧嚣的院落里,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“沙沙”声,和远处海浪永恒的、节律分明的拍岸声。

这幅画面,如同历史长河中一幅悲壮的剪影,被夕阳的余晖定格,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。它无声地宣告着,一个属于“老龙头”孟广义的、快意恩仇的江湖时代,以一种最悲凉的方式,彻底地终结了。

林岳站在师父的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那曾经宽厚得可以为自己遮挡一切风雨的肩膀,如今却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。
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再也不能躲在那座山的身后了。

那座为他遮风挡雨,为他指引方向,为他扛起所有责任的山,倒了。

而他,必须在这片废墟之上,用自己的血肉和筋骨,用那枚刚刚传承到手中、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发丘印,重新撑起一片天。

为师父,为胖子,为晴儿,为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。

也为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