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把他背了出来,送到阎王敌他爹那里,命是保住了,可那条腿,骨头都碎成了渣,废了。”
房间里,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林岳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,心脏“咚咚”的剧烈跳动声。他从未听师父讲过这些。在他心中,师父永远是无所不能、战无不胜的。他无法想象,那个在他面前如同战神一般的男人,也曾有过如此狼狈和无助的过往。
孟广义的声音,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沙哑。
“我当时,跪在他床前,指天发誓,我说:‘关哥,你放心!你这条腿是为我断的,从今往后,我孟广义,就是你的另一条腿!我养你一辈子!’”
“可后来呢?……”孟广义发出了一声似有似无的、充满了自嘲的苦笑。
“后来,江湖上的事,恩怨情仇,就像滚雪球一样,越来越多。我被一步一步地,推上了北派‘把头’的位置。要应付官家,要提防南派,要平衡手底下各个山头的兄弟……我给他安了家,给了他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,我以为,这就是我兑现承诺的方式了。”
“我去看他的次数,却越来越少。从一开始的一月一次,到后来的一年一次……再到最后,三五年,都未必能见上一面。”
“有一年冬天,他得了风寒,转成了重病。他托人给我带信,说想见我最后一面。可我当时,正在关外,跟人争一个大斗,走不开……我想着,等忙完这阵子,一定回去,好好陪陪他。”
“等我回去的时候……他已经走了。就在我回去的前一天晚上,走的。”
“他没等到我。”
故事,讲完了。
那盏昏黄的油灯,静静地燃烧着,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孟广义缓缓地低下头,不再看窗外的月亮。他重新拿起那块棉布,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,反复擦拭着手中的那枚旧铜钱。
那是一枚早已在市面上绝迹的、清代的“康熙通宝”。铜钱的边缘,已经被他摩挲得无比光滑,在昏黄的灯光下,反射着温润而又苍凉的光泽。
林岳看着师父那佝偻的背影,和他手中那枚被擦得发亮的铜钱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师父不是在讲一个无关的故事。
他每一句话,都是在说给他听。他是在告诉自己,这江湖路,看似风光无限,快意恩仇,可一旦踏了上去,就会欠下还不完的“人情债”,还不完的“心债”。每一次身不由己,每一次权衡利弊,每一次为了所谓的“大局”而做出的牺牲,都会变成一根根看不见的刺,扎在心里,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你。
师父,是在用他自己那道血淋淋的、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口,来劝他,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。
林岳的心中,百感交集。他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发现任何话语,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。
许久,许久。
孟广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将那枚被擦得锃亮的铜钱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。
然后,他缓缓地,转动了轮椅。
这是今晚,他第一次,正视林岳。
林岳也抬起头,迎向了师父的目光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不再有往日的锐利和威严,也没有了白天的空洞和死寂。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盛满了无尽的疲惫,和一种林岳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恳求的神色。
“小岳,”孟广义看着自己的徒弟,一字一句地,缓缓说道,“人这一辈子,争名逐利,打打杀杀,究竟是为个什么呢?年轻的时候不懂,总觉得大丈夫在世,定要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,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。”
“可到老了,动不了了,躺在这里,回想这一辈子……才发现,那些所谓的功业,所谓的名声,都他娘的是虚的。真正到了夜深人静,能让你睡个安稳觉的,不是你兜里有多少钱,不是你江湖上有多大名头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眼中泛起了一丝水光。
“……是图个心里头,安生。是图个回想这一辈子,没那么多亏欠,没那么多想见却没见到的人,没那么多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……”
他看着林岳,那眼神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狂傲不羁的自己。
“你明白……师父的意思吗?”
这句话,像一声沉重的暮鼓晨钟,在林岳的心中,轰然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