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师父的房间出来,林岳没有去打扰梁胖子和陈晴,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。
一关上门,门外清冷的月光和呜咽的海风便被彻底隔绝。世界,仿佛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没有立刻点灯,而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,任由胸中那股因决绝而激荡奔涌的情绪,缓缓沉淀。与师父的最后一番对话,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也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依赖与侥幸。
从今往后,他就是那座为身后之人遮风挡雨的山。而他的身后,再无山峦。
许久,林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走到桌边,划燃火柴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点亮了那盏陪伴了他们无数个夜晚的旧油灯。
橘黄色的光晕,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黑暗与冰冷,也照亮了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红。
他没有急于翻看那本“总纲”,而是先打来一盆清水,仔仔细-细地,将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,仿佛即将要触摸的并非一本书,而是一件神圣的祭器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坐回桌前,深吸一口气,从心口的位置,将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和那枚铜钱,郑重地取了出来。
册子入手,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。那并非物理上的重量,而是一种被时间浸泡透了的、无形的份量。牛皮封面已经因为无数代人的抚摸而变得油光水滑,四角卷曲,边缘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、泛黄脆弱的纸张。一股混杂着旧纸、陈墨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干燥气息,扑面而来,那是独属于历史的味道。
林岳将那枚光滑的铜钱放在桌角,然后,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,缓缓地,翻开了这本卸岭一脉相传了数百年的“总纲”。
整个过程,安静得如同一场无声的朝圣。
第一页,映入眼帘的,是遒劲有力的毛笔正楷,字迹如刀劈斧凿,力透纸背。
“卸岭之源,始于汉末。赤眉揭竿,聚啸山林,掘陵取金,以充军饷。后汉室倾颓,天下大乱,我辈脱于军伍,聚于绿林,取‘力拔山兮、力大无穷’之意,自成一派,是为卸岭。”
短短几行字,便将那段波澜壮阔、起于草莽的渊源道尽。再往下,便是门规:“鸡鸣灯灭不摸金”、“凡拿之物,不伤其主”、“同行相遇,以礼相待”、“同门一脉,生死与共”……
这些规矩,林岳早已从师父的口中听得滚瓜烂熟。但此刻亲眼看到这原始的、带着墨香的文字,他才真正感觉到,自己与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祖师爷,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连接。
他,也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环了。
林岳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很快,他便发现了这本“总纲”真正的秘密,也是它最为惊心动魄的地方——那便是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这本册子,与其说是教科书,不如说是一本历代“把头”共同书写的、血泪交织的“经验日志”。
每一页的正文旁边、下方,甚至字里行间的缝隙里,都挤满了用不同字体、不同颜色、不同笔迹写下的批-注。
有的,是极富书卷气的蝇头小楷,用的还是朱砂笔,笔法典雅,想必是某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先辈所留。在一处讲解“寻龙点穴”的章节旁,他写道:“《葬经》有云‘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’,然西域之地,风沙酷烈,地气混杂,此法需慎用。余曾于昆仑山下,见龙脉逆行,煞气冲天,此非常理可度之。”
有的,是粗犷豪放的行草,墨迹淋漓,几乎要破纸而出,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。在一页描绘“破除连环弩机”的图谱旁,他用汪洋恣肆的笔法写道:“此图有误!唐陵之弩,联动地簧,非断其一,而是乱其序!吾弟仲方,信此图而身中七箭,血染玄宫!后人见此,切记!切记!”那两个“切记”,力道之重,仿佛能看到书写者泣血锥心的悲愤。
还有的批注,笔迹稚嫩,甚至还带着错别字,用的竟是铅笔,那是近代某位前辈留下的。他在一处关于“辨识墓土”的段落下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:“用洋火(火柴)烤,土里有水银会变色,比闻味儿准。”
这些跨越了数百年的文字,就像一段段凝固了时间的回响,在这寂静的房间里,对着林岳这位新的倾听者,窃窃私语。他仿佛看到,一位儒雅的先辈在昆仑山下仰望星空,眉头紧锁;一位勇猛的将军在唐代皇陵中抱着兄弟的尸体,仰天长啸;一个年轻的学徒,在某个漆黑的盗洞里,战战兢兢地划亮一根火柴……
他们或许已经化作尘土,但他们的智慧、痛苦、喜悦与悔恨,都活在了这本笔记里。
林岳的手指,在书页上缓缓划过,仿佛在与这一个个鲜活的灵魂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对话。他捧着的,哪里是一本书,这分明是历代北派“把头”们的生命与智慧,是整个卸岭一脉沉甸甸的脊梁骨!
翻到中后段,林岳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看到了一行熟悉的、刚劲有力的字迹。那是师父孟广义的笔迹。
最初的几处批注,写于几十年前。那时的师父,意气风发,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“舍我其谁”的狂气。在一处记录“搬山道人”的旁门之术旁,年轻的孟广义写道:“奇技淫巧,终非正道。我卸岭一脉,靠的是人,是力,是万众一心,何须此等鬼祟伎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