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还未全亮。
东方的天际线,只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青灰色,像是宣纸上浸开的浅墨。浓重的海雾,从海面上弥漫而来,笼罩了整个沙门村。万籁俱寂,这片古老的渔村,仿佛还在沉睡的梦境之中,尚未醒来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两台通体漆黑的陆地巡洋舰,如两头沉默的钢铁巨兽,静静地蛰伏着。车身的露水,在微光中,反射着冰冷的光泽。
所有的行囊,都已安放妥当。
远征的队伍,最后的集结已经完成。昨夜那碗孙先生亲手做的“送行面”,余温似乎还留在腹中,但那股暖意,终究抵不过此刻离别时的彻骨寒意。
梁胖子和陈晴已经坐进了后面那辆车里,他们知道,这最后的时刻,是属于林岳和他师父的。
黎明前的“叩首”
林岳独自一人,最后一次,走回了那个他生活了数年、舔舐了所有伤口的小院。
清晨的雾气,打湿了院中的石板路,也浸润了空气,带着一丝海风的咸腥和泥土的芬芳。他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,而是径直走到了师父孟广义的房门前。
那扇木门,依然紧闭着。
林岳知道,师父就在里面。他一定没睡。就像昨夜,自己在他门外静立良久,而门内的师父,也一定是在黑暗中,静静地坐了一夜。
他没有去敲门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在门前站定,仔细地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,拂去了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。然后,他双膝一弯,没有任何犹豫,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重重地跪了下去!
冰冷而潮湿的青石板,让他的膝盖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,但他的腰背,却挺得笔直如枪。
他俯下身,磕下了第一个响头。
“咚!”
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,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。这声音,在这死寂的黎明中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一拜师恩。 拜的是数年来的养育与教导,是那个风雪夜里将自己带回师门的背影,是那句“进了这个门,就是我孟广义的徒弟”。没有孟广义,就没有今天的林岳。
他抬起身,又重重磕下第二个头。
“咚!”
声音比刚才更闷,更响。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,都刻进这片土地里。
二拜传承。 拜的是那本注满血泪的《卸岭总纲》,是那枚代表着兴衰荣辱的铜钱信物。从此,“卸岭”二字,他将以性命肩负。
他直起上身,最后一次,俯身叩首。
“咚!”
这第三个头,他磕得极慢,也极重。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血丝,与冰冷的石板紧紧相贴,久久没有抬起。
三拜珍重。 拜的是此去西域,生死未卜;拜的是身后江湖,就此别过。他不求师父庇佑,只求师父在这海边,能安度晚年,务必珍重。
三个头磕完,林岳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一眼,只是转身,迈着沉稳的脚步,向着院外走去。
他的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过去的时光之上,坚定而决绝,再无半分留恋。
房间内,一片昏暗。
孟广义独自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那扇房门。他早已醒来,或者说,这一夜,他根本就没能合眼。
当门外传来那第一声沉重的叩首声时,他那如石雕般静坐的身躯,猛地一颤。
“咚!”
他听到了。那声音,不像是磕在石板上,更像是直接磕在了他的心上,让他的心脏,都随之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咚!”
第二声传来,他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金属扶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而勒得惨白,骨节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他想起自己将《总纲》交出去时,林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那句“血债必须血偿”的宣言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拦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