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拍卖会前的最后一夜。
风暴来临之前,世界总是显得异常宁静。梁胖子和陈晴已经各自回房休息,他们需要将精神和体力都调整到巅峰状态,以应对明天那场生死存亡的大戏。
整个套房里,只剩下林岳一个人。
他没有开大灯,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。灯光在房间里投下巨大的、摇曳的阴影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将他吞噬其中。
他拉开椅子,缓缓坐下。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,将两个盒子放在了桌面上,逐一打开。
顷刻间,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,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。
两尊凤鸣铜爵,就这样并排静立在桌上,仿佛跨越了时空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林岳没有说话,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它们,仿佛要将它们的每一个细节,都刻入灵魂深处。
左手边,是真品。
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通体泛着一层深邃、厚重、如同凝固了时间的铜绿色泽。那只引颈欲鸣的凤鸟,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散发着一种睥睨天下、傲视千古的凛然神韵。这不仅仅是一件器物,它是有生命的。它承载着师父孟广义一生的心血与荣耀,承载着“北派”一门数百年来的传承与风骨,更承载着那个消逝的、属于青铜时代的辉煌与悲歌。它的气息,是沉静的,是厚重的,是属于历史的。
右手边,是赝品。
在陈晴巧夺天工的技艺下,它几乎复刻了真品的一切。一样的尺寸,一样的纹饰,甚至连那细微的锈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但在同样的灯光下,它却缺少了某种东西。它没有那种穿越时光的“精气神”,像一个拥有绝世容貌、却没有灵魂的美人。它散发出的,是一种全新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气息。它不是为了传承而被创造,而是为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,为了成为一个引爆所有矛盾的完美道具。它的气息,是锋利的,是冰冷的,是属于阴谋的。
一真一假,一生一死,一守一攻。
它们就这样静立着,仿佛是林岳内心的两面,在灯光下无声地对峙。
窗外,偶尔传来城市远方模糊的鸣笛声,让房间里的寂静显得愈发深沉,甚至有些可怕。
林岳的目光,从两尊铜爵上移开,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。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,开始回响起师父孟广义那苍老而严厉的声音。
“小岳,记住了,我们这一行,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是规矩?‘鸡鸣灯灭不摸金’,天亮了,阳气生,活人就该干活人的事,这是敬畏天地,是规矩。”
“‘明器’不外传,行里人只能在行里交易,绝不流入市井扰乱人心,这是敬畏行当,是规矩。”
“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我们求的是财,但不能伤天害理,不能拿东西去设局害人。这是我们守着最后那点人性的底线,是最大的规矩!”
一句句话,如同刻刀,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。
师父还说过,江湖有江湖的规-矩。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,这也是规矩。
林岳扪心自问。
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,算不算坏了师父传下来的“规矩”?
用一件凝聚了师门心血的国之重宝,去精心设计一个陷阱,引诱王景山、周瑾、斧头帮,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多的人,卷入一场注定要流血的纷争。这,还是一个“北派”传人该做的事吗?
他仿佛看到师父孟广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正隔着时空,用一种失望而痛心的眼神看着他。
一股巨大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他的手,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