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,缓缓开动了。
起初是沉重而滞涩的挪动,伴随着钢铁关节之间刺耳的摩擦声。但很快,它便找到了自己的节奏,以一种一往无前的、不可阻挡的姿态,逐渐加速。
窗外的站台向后飞速倒退,那些送别与启程的面孔,转瞬即逝,化作模糊的色块。
绿皮火车的硬卧车厢里,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而独特的气味。泡面廉价却诱人的香气、劣质烟草的辛辣、汗水与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、属于凡俗人间的烟火气。
林岳没有待在卧铺上。
他独自一人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,这里风很大,吹得他那件廉价的冲锋衣猎猎作响。他那近乎光头的头皮,能清晰地感觉到风的凛冽。
火车驶过城市的边缘,穿过大片的工业区和破败的城中村。窗外,那座曾经让他们疲于奔命、也让他们完成蜕变的巨大城市,正在视野中迅速地缩小。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,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地标,此刻看起来,不过是一堆参差不齐的积木。
他们曾在这座巨大的舞台上,扮演过猎物,也扮演过猎人。他们曾在这座巨大的牢笼中,挣扎求生,也曾亲手搅动风云。
而现在,一切都结束了。
火车驶上一座跨江大桥,林岳最后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轮廓。它像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钢铁巨兽,在落日的余晖中,拖着一道道长长的、疲惫的影子。
最终,随着火车的一个转弯,这头巨兽,连同它所有的喧嚣、罪恶、荣耀与挣扎,被彻底抛在了身后,化作一道模糊的、消失于地平线下的轮廓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车厢连接处,只剩下风声,以及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,那富有节奏的、永恒不变的撞击声。
“况且、况且……况且、况且……”
这单调的声音,仿佛一种催眠的咒语,让林岳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。
他开始复盘。
像一个刚刚结束对弈的棋手,重新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步。
计划的第一环,是消息的释放。他通过最底层的渠道,将“孟广义弟子携重宝现身”的消息,精准地投喂给了王总这种最贪婪、也最迷信“圈内传说”的鲨鱼。
第二环,是赝品的制作。他亲手制作的那尊“极仿”铜爵,其真正的价值,不在于仿得多像,而在于它完美地迎合了买家“捡漏”的心理,以及鉴定者霍启明那根深蒂固的自负。
第三环,是“鉴人”。这才是整个计划的核心。他看透了王总不择手段的贪婪,所以他知道王总一定会用最直接的暴力手段;他看透了霍启明“一代宗师”光环下的傲慢,所以他知道霍启明在初步鉴定后,绝不会再允许自己推翻自己的结论,那有损他的权威;他更看透了斧头帮刀疤强这种人的愚蠢和冲动,知道只需要一点点火星,就能引爆他们那可悲的“江湖义气”和暴力本能。
他将人性中最幽暗、最根深蒂固的弱点——贪、傲、蠢——变成了一颗颗可以被精准计算和利用的棋子,在自己布下的棋盘上,让它们自行碰撞,互相毁灭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师父孟广义教他的“鉴物”,辨识的是器物上的包浆、款识、纹路与神韵,那只是基础。
而这座城市,用最残酷的方式,教会了他更重要的东西——“鉴人”。
原来,人心,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“鉴定”的古董。它远比任何青铜玉器,都要复杂,也都要脆弱。
想到这里,一丝陌生的、源于掌控力的快感,从他心底悄然升起。但紧随而来的,却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浩瀚的孤独。
他想起了师父孟广义。
师父一生,嫉恶如仇,爱憎分明,以守护国宝为己任,身上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“侠”气。他教给林岳的,是君子之道,是与文物相伴的坦荡与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