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在林岳和梁胖子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成色,或是一头牲畜的斤两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。
最终,他收回目光,从地上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沉稳有力。
“院里说。”
他吐出三个字,便转身朝院子角落一张油腻的铁皮桌子走去,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,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来。
梁胖子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。他看向林岳,用眼神询问,林岳则只是微微点头,示意他跟上。
院子角落的铁皮桌旁,摆着几个由废弃轮胎做成的凳子。老默坐下后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“红塔山”,抖出一根叼在嘴上,却并不点燃。
林岳没有多余的客套,他知道跟这种人打交道,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。他将一直带在身上的一个卷轴,在桌子上摊开。
那是一张通过高分辨率卫星影像打印出来的、标注得极为详尽的区域地图。上面不仅有等高线、地貌特征,更有陈晴事先通过数据分析,标注出的数条备选路线,以及可能存在风险的区域。
“默师傅,”林岳的声音沉稳而尊敬,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,“我们前期做了一些准备。计划的路线是沿着这条干涸的河床走,穿过这片雅丹地貌,最终的目标是这里。”
他所指的终点,正是师父笔记中记载的,那片名为“白龙堆”的魔鬼城深处。
老默微微探过身,那双锐利的眼睛只在地图上扫了一眼,甚至没有超过三秒钟。然后,他便缓缓地摇了摇头,叼着烟,用一种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声音,说出了他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话:
“不行。”
不等林岳反问,他伸出一根沾满了黑色油污的手指,在精致的地图上,毫不客气地划出另一条歪歪扭扭的、更加偏北的线路。
“你们这条路,看着近,但中间要经过一片‘搓板地’。地表像洗衣板一样,车走不快,不出五十公里,你们车子的悬挂和底盘就得散架。到时候叫天天不应。”
他的手指移动到自己画出的那条线上。
“得从北面绕过去,多走三十公里,看着远了,但那边的地质硬,是老风口。虽然风大点,但安全,也能跑开速度。”
短短的几句话,没有一句废话。
他精准地说出了一个林岳和陈晴研究了整整一周,通过各种地质资料分析和风险评估,才最终决定规避掉的风险点。那是他们方案中的“Pn B”,而老默,只用一眼,就将其定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。
这份浸泡在风沙里几十年的老辣与经验,根本不是任何数据模型能够比拟的。
林岳心中猛地一凛。
他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因为对方“文化程度不高”而可能产生的轻视。他知道,在沙漠这门学科里,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,是真正的权威,是当之无愧的教授。
他暗道一声:“专业。”
“你们的东西,我得看看。”老默掐掉了嘴上一直没点的烟,提出了他的要求,“不是信不过,是规矩。进了沙子,人、车、装备,都得拧成一股绳。我得知道我的‘绳子’有多结实。”
这个要求合情合理。
下午,老默如约来到了“沙行者之家”客栈,一同前来的还有昨天那个沉默的汉子。
在他们包下的那个独立院落里,应老默的要求,陈晴将他们这次带来的一些关键装备,从特制的防震箱里,一件件取了出来。
当陈晴拿出一台崭新的、军用级别的“铱星”卫星电话时,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面无表情的老默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道明显的光芒。
他没有立刻伸手,而是等陈晴讲解完基本功能后,才试探性地问:“我能……摸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