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皮，极其冷淡地、甚至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不耐烦，瞥了林岳一眼。
那一眼，连一个基本的点头示意都欠奉。她只是从喉咙的深处，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、仿佛鼻腔共鸣般的“嗯”声。
然后，便又立刻低下头去，重新捻起一颗珠子，继续她手中那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。
她的整个动作，从抬头到低头，不超过三秒钟。她所表现出的，是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、对外界不屑一顾的孤僻，和对打扰自己工作之人的极度傲慢。
仿佛林岳，不是一个需要她正眼相待的“故人”，甚至不是周瑾口中的“客人”，而仅仅是一个……打扰了她思路的、无关紧要的路人甲。
这种极致的无礼和傲慢，放在任何正常的社交场合都足以引人侧目，但放在一个被周瑾冠以“首席技术顾问”头衔的、恃才傲物的专家身上，却又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，合情合理。
然而，就在许薇瞥向林岳，那冰冷的视线与林岳审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秒钟之内——
一场无声的、信息量爆炸的“电报”，已经完成了发送与接收。
在那片冰封的、不屑的、毫无情感波澜的湖面之下，林岳用他那猎鹰般敏锐的洞察力，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、隐藏在最深处的、截然不同的信息。
那不是冷漠，而是一种极致的压抑。 那不是不屑，而是一种声嘶力竭的警告！
林岳的瞳孔，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微缩。他清晰地“读”到了许薇眼神电报里的内容：
“不要暴露！” “不要妄动！” “极度危险！” “相信我！”
那不是一个眼神，那是一声在绝对寂静的深海中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无声呐喊。她用她唯一能动用的武器——她的眼神，她的表演——在周瑾的眼皮底下，向林岳传递了最关键、也最致命的情报。
警告他，这里的危险超乎想象。 警告他，绝对不要暴露他们曾经认识的事实。 以及最后那句——相信我。
林岳的心脏，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他接收到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，仿佛只是确认了这位“专家”确实如传闻般难以接近。他端起了面前那杯滚烫的茶，吹了吹上面的热气，然后，对着周瑾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、同样充满了商业气息的笑容。
他的眼神，在端起茶杯的瞬间，再次与许薇低垂的头顶交错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被掩饰在“原来如此”的笑容之下的、无声的回应：
“收到。”
周瑾满意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到了林岳脸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商人本能的审视。 他看到了许薇那符合顶级专家人设的、教科书般的孤僻与傲慢。 他看到了一个落魄的昔日对手，对自己新招募的王牌高手产生了兴趣，却又被对方的冷漠碰了一鼻子灰的、无比真实的一幕。
他看到了他所有想看到的东西。
这一切，都完美地印证了他的判断，并让他愈发肯定，整盘棋局，依旧牢牢地、毫厘不差地，掌控在他一个人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