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内的死寂,持续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这十秒,对于帐篷外的世界而言,不过是几声叫卖、几步路过的光阴。但在这方寸之地,它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每一秒,周瑾眼中的寒意都在加深,那股无形的压迫力,也随之层层叠加,几乎要将空气都挤压成实体。
就在这股压力即将达到临界点,连许薇都几乎要忍不住因为担忧而微微颤抖时——
林岳,笑了。
那不是冷笑,不是怒笑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狼狈、几分无奈,又夹杂着一丝江湖人特有豁达的苦笑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这笑声并不响亮,甚至有些沙哑,像是从积满了风沙的喉咙里勉力挤出来的,却像一把精准的楔子,恰到好处地打入了那块即将凝固的、名为“杀机”的坚冰之中,让其瞬间布满了裂纹。
他端着那杯稳如磐石的茶,摇了摇头,那动作仿佛在驱散萦绕在周身的晦气。
“让周总见笑了。”
他没有称呼周瑾为“金先生”,而是用了“周总”这个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更正式的称呼。这既是一种礼貌,也是一种微妙的距离设定,表明他并未完全屈服于对方在这片地界所立下的“规矩”。
“您家大业大,布局深远,我们这种……也就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小打小闹。”
他将“混饭吃”和“小打小闹”这几个字,说得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,仿佛一个资金链断裂、四处寻求项目的小老板,在真正的行业巨鳄面前,袒露自己的窘迫。
“至于青岛那事……唉,”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与不甘,“纯属意外,纯属意外。谁能想到,在自己的地盘上,还能碰上这么倒霉的事呢?实在是……时运不济。”
他用“意外”和“时运不济”这两个词,举重若轻地将周瑾那把淬毒的利刃,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。
他没有反驳,没有愤怒,更没有去追究那场“意外”的幕后黑手。他只是全盘接下,并将其归咎于“运气不好”。
这种姿态,是一种更高明的防守。它将自己彻底放在了一个弱者的、倒霉蛋的位置上。一个强者,会对一个充满威胁的对手痛下杀手,但通常不会对一个已经承认自己“时运不济”的失败者,保有太多的警惕和兴趣。
四两,拨动了千斤。
周瑾眼中的锐利寒光,在林岳这番自贬式的陈述中,确实稍稍收敛了几分。他就像一个准备出拳的拳手,却发现对方忽然放弃了格挡,主动向后退了一步,让他这一拳蓄满的力量,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感觉。
他靠回椅背,端起茶杯,似乎准备欣赏一下林岳接下来还会如何“示弱”。
然而,就在这一刻,林岳的话锋,却如同在悬崖边上的一次急转弯,猝不及及地转向了一个全新的、充满了攻击性的方向。
刚刚还满是苦涩与无奈的脸,瞬间变得严肃起来。那双在热气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眼睛,骤然清亮,仿佛两颗被擦去尘埃的黑曜石,射出灼灼的光芒。
他没有看周瑾,而是将目光,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,精准地、毫不避讳地,投向了那个始终低着头,仿佛与世隔绝的许薇。
“不过,”他的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,充满了商人的精明和对“价值”的敏锐,“生意虽然做得小,但看人的眼光,我自问还是有几分自信的。”
他说着,刚刚向后靠去的身体,再次微微前倾,这个动作,让他与周瑾之间的对峙感重新建立。他直视着周瑾,但话语的矛头,却直指许薇。
“倒是真没想到,许小姐这样身负绝技的高手,会屈尊在这片风沙之地,给周总您……打工。”
“屈尊”二字,他用得极有技巧。既抬高了许薇,又不动声色地将周瑾这里的环境,定义为了“配不上”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