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薇那番冰冷绝情的话,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,瞬间冻结了帐篷内本就紧张的空气。
林岳脸上的尴尬与失落,是如此的真实,真实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信以为真。他就像一个在牌桌上被人看穿了所有底牌的赌徒,输得一败涂地,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未能保住。
他低着头,这个姿态既是掩饰,也是一种本能的闪躲。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角落,来舔舐那道被“背叛”和“轻蔑”划开的、血淋淋的伤口。他的目光,漫无目的地落在了身前的木桌上。
那张用粗糙木料拼接而成的桌子,表面凹凸不平,布满了岁月的划痕。因为帐篷内外的温差,他那杯滚烫的热茶升腾起的水汽,在微凉的木桌表面凝结出了一小片模糊的水渍,像一块微缩的、多云的天空。
就在这时,完成了自己“忠诚秀”的许薇,也向后靠回了椅背。她那副冰冷高傲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,仿佛刚才那番伤人的话语对她而言,不过是掸去衣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。
她垂下了那只刚刚放回工具的右手,手肘随意地搭在桌沿,手指自然地垂落。
然后,她的右手食指,仿佛是为了排遣说出那番狠话后心中泛起的一丝无聊,又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,在那片氤氲的水汽上,轻轻地、漫不经心地,划过。
这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,如此的随意。
就像一个人在发呆时,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上画圈一样。
周瑾的注意力,此刻完全集中在欣赏林岳那副精彩的“吃瘪”表情上,他正沉浸在一种掌控一切的、胜利者的愉悦之中,根本没有留意到桌面这个微不足道、毫无意义的细节。
甚至连他身后的那两尊“石像”,也因为许薇的明确表态而放松了对她的戒备,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唯一的目标——林岳。
整个世界,仿佛只有一个人,看到了那个动作。
林岳的视线,在那一瞬间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磁力牢牢吸住。
他看到,许薇的手指在那片水汽上,划出了一道极快的轨迹。
那不是随意的涂鸦,不是杂乱的线条。
那是一道清晰的、虽然短暂却充满了明确意图的笔画。
一道直线。
紧接着,在那道直线的一端,她的指尖以一种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,轻轻地点了两下,然后一勾。
整个过程,从开始到结束,不超过两秒。
随着沙漠干燥空气的蒸发,那片水汽和它上面承载的图案,如同海市蜃楼一般,迅速变得模糊,然后彻底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整个世界,仿佛只有林岳一个人,看到了那个一闪即逝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极其微小、极其潦草、甚至可以说是残缺不全的轮廓。
但就是这个轮廓,在映入林岳眼帘的刹那——
他的心脏,猛地一跳!
那不是因为惊吓或愤怒而产生的剧烈搏动,而是像一台沉睡已久的、精密的古老机械,被一枚恰到好处的钥匙瞬间激活,所有的齿轮在同一时间轰然运转!
那是什么?
那是一把尺子!
一把在一端带着特殊星斗刻度与“吉凶”标记的尺子!
尽管那个图案是如此的潦草和残缺,但林岳的心脏深处,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轰然炸响——
鲁班尺!
那是许薇的师门,“千机门”,赖以传承的象征与信物!是当年吴教授将她托付给自己时,曾郑重提及过的、那个神秘门派的最高图腾!
那一刻,林岳浑身的血液,仿佛在一瞬间被全部抽空,又在下一秒被悉数灌回,带着灼人的高温,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!
整个世界,在林岳的眼中,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周瑾脸上那得意的微笑被无限拉长,帐篷外嘈杂的喧嚣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,唯有那个刚刚消失的、却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的符号,散发着刺目的光芒。
一切都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