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保无奈,只得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放缓脚步,又退后了七八步的距离,确保自己绝对听不清前方的谈话内容。
朱翊钧见他退到足够远,这才放心。
他转回头,看向李贵妃,接着刚才闲聊的话题,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:“母亲,孩儿方才说了这许多趣事,您呢?
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?不妨也说给孩儿听听。
孩儿近日跟着先生们,可是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,说不定能帮母亲分忧呢!”
李贵妃好笑地摇摇头,只当是孩子话:“只要你肯勤学上进,修身立德,母亲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,哪里会有什么烦心事?
便是有,也都是前朝的政事,跟你说你也不懂,平白让你也跟着烦心。”
朱翊钧立刻做出不服气的样子:“母亲莫要小瞧人!孩儿怎么就不懂了?
您是不是在为了那‘考成法’迟迟定不下来,还有户部不肯把那十万两春税银子拨入内帑的事情烦心?”
李贵妃闻言,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,不由带着好奇重新打量了几子一眼:“哦?
你竟连这些都知道了?那就算是吧,我儿有什么高见,要说给母亲听听?”
出乎朱翊钧的预料,李贵妃并没有一提起令旨被高拱封驳的事情就立刻怒气上涌。
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,想听听这个突然变得“懂事”的儿子,对这等复杂朝政能有什么见解。
事实上,这几日下来,她身边的女官、甚至通过某些渠道,早已将这两件事的利害关系掰扯清楚了。
一来,先帝在世时,就常常从户部的太仓库、光禄寺的银库支取银子充实内帑。
而且往往是有借无还,本就有些公私不分,道理上并不完全站得住脚。
二来,也是最重要的,如今的户部国库,确实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。
先帝驾崩突然,修建陵寝(山陵)、筹备登基大典,这些都是计划外突然增加的大笔开销;
又正值黄河夏汛期,工部支走了一大笔银子去加固堤防;
更别提往年寅吃卯粮欠下的边镇军饷、官员俸禄等等。
这次高拱出面硬顶宫里,也并非他一个人的意思,背后得到了工部、兵部、礼部,尤其是户部几乎绝大部分实权官员的支持或默许。
李贵妃知晓轻重,明白此时不宜为了十万两银子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,因此并未将此事闹大,选择了暂时隐忍。
而这些信息,朱翊钧通过蒋克谦的锦衣卫渠道,也早已了解得七七八八。
他斟酌了一下语气,找好切入点,缓缓道:“那孩儿就先说说这十万两银子的事。
母亲是仁爱宽厚的长者,心中所念所想,必然不是贪恋这区区十万两银子。
而是担忧此例一开,日后内帑的权柄会屡屡被外廷侵蚀,没法交给孩儿一个充盈、自主的内帑,对否?”
他不管李贵妃内心是否真的完全这么想,先把一顶“深谋远虑”、“为子计深远”的高帽子给她戴上。
然后把问题的核心从“吏部截留银子”这个具体矛盾。
巧妙引导到“如何才能真正充盈内帑”这个更宏观、也更有利于他提出建议的问题上。
李贵妃听了,仔细想了想,觉得自己即便对那笔银子本身确实有点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