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怕……中道崩殂,人亡政息啊!”
他这话说得毫不避讳。
什么绩效,什么试点,听起来新奇,真以为朝中无人想过?
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啊!
没必要!
等李贵妃成了太后,高拱致仕,他张居正大权独揽之后,他有信心能凭借手腕压下一切反弹!
他自信能在归政于皇帝之前,留下一个稳固的新政框架,到那时,再让后来者去慢慢修补完善吧。
可若是现在就在试点上耽误太多时间,那才是真正来不及了!
高仪觉得澄清吏治就是最终目标,高拱认为只要朝廷里都是正人君子就能再造大明。
殊不知,在张居正看来,这还远远不够!
他要清查天下田亩,抑制兼并!
他要改革税赋制度,充实国库!
他要整顿边防,平息边患!
考成法?
不过是动手做事之前,先清理掉衙门里的蛀虫和懒鬼罢了,仅仅是第一步!
他怎么能愿意把所剩无几的宝贵岁月,浪费在这漫长的铺垫上?
要知道,当年太祖皇帝下令清丈全国土地,也用了十几年时间!
他张居正,还能有几个十几年?
到了如今这个掰着手指头计算余生的年纪,更要把有限的时间,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!
高仪看着张居正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执着,明白了这位阁僚的深意。
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思考过这个问题,只因他觉得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。
人力有时而穷,天下事,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做完?
更何况,在高仪看来,他们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的后继者。
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却坚定:“左揆,我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和担当。”
以高仪对皇太子近日表现的观察,他愿意相信自家这位弟子是有心励精图治的,未竟的新政事业,自然可以托付给他。
不过这话,是他与皇太子之间的默契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张居正诧异地看了高仪一眼。
这位同僚,对那十岁的皇太子,竟然信任到了这个地步?
难道他忘了世宗皇帝和先帝爷是什么德行了吗?
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?
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:“无论如何,我等总要先竭尽全力,能做多少,便做多少。”
张居正心里比谁都清楚,如此激烈行事,后患无穷。
自己要么晚年遭遇不测,要么死后被清算,甚至开棺戮尸。
这些,他都不在乎。
人死如灯灭,只要在活着的时候能有所作为,就值得拼尽全力。
但今日的高仪,也与往日不同,他格外地坚持:“左揆,若我们丝毫不肯退让,两宫担忧损伤圣德,未必会点头同意。
届时双方僵持不下,反而更是蹉跎岁月,一事无成。”
他语重心长:“这也是为了成事,不得已的权宜变通。左揆,还请慎思。”
高仪实在不忍心让自家弟子初次参与国事便燃起的一腔热忱,就此付诸东流。
他并不觉得局势有那么紧迫,事情是做不完的,他愿意把未来的希望,全数交到那位看似早慧的新君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