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骂人不带脏(2 / 2)

人心向背,舆论风议,这些看似虚无的东西,大家都占一部分,

关键就看谁能压制住谁——皇权,从来就不是什么无法打破的金身。

最应该恐惧有人看破这一层的,恰恰就是他们这对看似尊贵,实则根基未稳的孤儿寡母才对!

先帝是实打实的壮年天子,尚且不能做到真正的言出法随,处处受制。

我的母后啊,您……区区一深宫妇人,又怎么敢为了一个冯保,就去与几乎整个外廷的文官集团相斗?

若是因此种下太深的祸根,引得士林离心,朝堂动荡,儿子我……将来还真不敢保证,能稳稳当当地照顾好这一家子人。

世宗皇帝(嘉靖)当年是何等威风,利用“大礼议”压制群臣,可谁又看到他子嗣有多么艰难凋零?这难道没有关联吗?

朱翊钧不知道李太后能不能想到这么深的层次,但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不能再多言了。

剩下的,需要她自己琢磨。

李太后沉默了许久,殿内只剩下朱翊镠咿呀学语和朱尧媖摆弄布老虎的声音。

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,显然内心极不平静,也不知将儿子的话听进去了几分。

她最终没有直接接那个话茬,而是转而问道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低沉:“张守约……他在午门跪奏,所为何事?”

语气明显透露出情绪不佳。

朱翊钧伸手拿过宫人递来的软帕,给流着口水的朱翊镠擦了擦嘴,一边状似随意地回答道:

“还是弹劾冯大伴的那些事,无非是老调重弹。”

“不过,他这次引用了太祖高皇帝的《祖训》,说‘首定律令,内官不许干预外事,违者法无赦’。”

“又说,‘圣子神孙,世世相守,未敢有改’。虽曾有王振、刘瑾等骄横恣纵之辈,但‘其人旋即诛戮’,未能长久。”

“他这是……在劝谏母后,莫要因一时之私,损了皇帝尧舜之令名,酿成宗社无穷之隐祸,徒然在青史上……留下恶评。”

李太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伸出一根手指,颤抖地指向午门的方向,

嘴唇微微张开,看着朱翊钧,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,声音都变了调:

“他……他安敢!安敢这般……辱骂于我?还敢以青史来威胁我?” 在她听来,这不仅仅是弹劾冯保,

更是在指责她这个太后不守祖制,是不孝的媳妇,是在做损害儿子名声的坏事,是遗臭万年的昏聩妇人!

朱翊钧连忙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轻轻为她抚背顺气:“母亲息怒,保重凤体要紧。”

他心中也是无奈,这些读书人,骂人都不带脏字,偏偏引经据典,对仗工整,念起来还朗朗上口,

让被骂的人都忍不住反复回味,越品越气。

这等语言艺术和精神攻击,杀伤力实在太强。

李太后怒极反笑,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:“好!好个张守约!真真是忠臣烈士!

我就不信,我堂堂皇太后,还杀不得他一个七品御史了!”

朱翊钧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怜悯,更带着几分提醒:“母亲,据儿臣所知,

那张守约在来跪奏之前,已然遣散了家中父母妻儿,并在祠堂旁……备好了一口薄棺。

他这是……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就等着母亲您治他的罪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