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陈洪还秘密过府,向他传达了陈太后全力支持的明确态度,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毫无征兆地变卦?
唯一的可能就是……
他难以置信的目光,依次扫过张居正、皇帝,甚至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,看到了那不在现场的李太后、冯保等人。
这些人……这些人竟敢联手威逼当朝太后?
他们怎么敢?
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,张宏却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,转而看向呆立当场的杨博,催促道:“杨尚书,该接旨了。”
高拱也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杨博。
当他看到那位素以滑头着称的兵部尚书脸上那挣扎犹豫的神色时,他陡然惊觉,自己已然站在了悬崖边缘!
不行!
绝不能让杨博自己选!
这个老狐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,眼里只有自身利害,何曾有过大局!
他立刻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吏科左给事中涂梦桂,让他按计划出面,以程序不合为由封驳此诏。
同时,他再次强行打断张宏,试图夺回主动权:“即便如此!诏令不经内阁票拟,便是中旨!此乃乱命,臣等不敢奉诏!”
左给事中涂梦桂得了暗示,立刻出列,清了清嗓子,就要依制进言封驳。
眼看就要在程序上将此诏搅黄。
然而,就在涂梦桂即将开口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突然,一直静立如同泥塑木雕的成国公朱希忠,猛地踏步出列!
他手中的纠仪礼杖带着千钧之力,往地上重重连杵三下!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而威严的响声震得人心头发颤!
紧接着,朱希忠发出一声似低吼又似咆哮的呵斥,声若洪钟:“首辅高拱!安敢君前失仪!!”
这位往日里病恹恹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老勋贵,此刻霍然睁开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
目光如电,死死锁住高拱,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!
他这一声吼,如同号令!
周遭肃立的金吾卫侍卫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礼杖往地上重重一顿!
“砰!!”
“砰!!”
接连不断的顿地声,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,让所有朝臣都吓得一哆嗦!
多少年了!
自从世宗朝以后,何曾见过纠仪官在如此大典上,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,如此厉声呵斥当朝首辅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朱希忠身上。
只见这位往日如同病虎蛰伏的老国公,腰杆挺得笔直,那双看透了数十年风云的眼睛里,此刻唯有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高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得心头一跳,但他旋即暴怒,厉声咆哮道:“住嘴!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
他自然不怕朱希忠,首辅之尊,岂惧一勋贵?
然而,那左给事中涂梦桂,被几名眼神冷冽的金吾卫和悄然围上来的锦衣卫死死盯住,
左右看了看那明晃晃的礼杖和绣春刀,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缩了缩脖子,
最终还是在锦衣卫的“护送”下,灰溜溜地被“请”出了场地。
“好了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,御座之上,
传来了少年皇帝清越平和的声音,如同甘霖洒落,瞬间化解了现场的肃杀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