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眼,广场上一片死寂,唯有那卷明黄的诏书,在高拱手中,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松江府!”
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得高拱心头一颤,瞬间翻江倒海。
他猛然醒悟,为何今日一早,张居正会在他家门口,看似随意地提起将宋之韩、张守约贬往松江府,又重提徐阶投献旧案!
也瞬间明白了张居正那句“若是不顾朝局争权,岂不是有篡逆之心”的警告,所指为何!
原来,一切伏笔,都是为了此刻!
好一个张居正!
原来那时,他便已是以胜利者的姿态,在向自己提前示威与施压!
恐怕昨夜,他就已经联合了李太后、冯保、李进那些人,彻底控制或者说服了陈太后!
今日又联手皇帝,用这看似恩赏、实则逼宫的中旨,来迫他就范!
高拱死死捏着手中那卷明黄诏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半晌没有言语。
既不领旨谢恩,也不斥其为乱命。
此刻,宣治门前,万籁俱寂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仿佛他手中攥着的,不是诏书,而是所有人的呼吸。
高拱兀自低头看着诏书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。
尊荣?
呵,好一个天大的“尊荣”!
上柱国?
开国之初常封此衔,那是因为沿袭元朝旧制,官制未定。
可自那以后,这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!
当年世宗皇帝想给严嵩加上柱国,严嵩立刻推辞,说什么“尊无二上,上非人臣所宜称”,哄得世宗“大喜,允其辞”。
这话几乎就给“上柱国”定了性——这几乎是给“政治生命”已死之人的追封!
往前数,上一个得封此衔的还是夏言,什么下场,不言而喻。
更别提还要封爵了!
大明朝有几个文臣在世时封爵?
当初世宗要给杨廷和、蒋冕、毛纪封伯,三人全都坚辞不受!
为什么?
对于真正的文臣而言,这爵位如同秽物,沾上都嫌脏了清名!“避爵”,才是文臣的常态!
所谓,随流平进,以干略自奋,不失为名卿大夫。
但若是躁于进取,虽剖符受封,在文臣看来是希世之遇,而誉望却会因此堕损,甚至不免日后被削夺。
名节所系,不可不重!
总而言之,爵位事小,失节事大!
退一万步说,他高拱可以不在乎身后清誉,受了这爵。
那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首辅之位上吗?
受了爵,就意味着文臣生涯的终结,仕途的断绝!
这一套眼花缭乱的封赏,就是要将他高高架起,让他自己认清形势,主动请辞啊!
看穿这阳谋简单,但应对起来却难如登天。
他高拱能推辞吗?
若是单纯的封赏,自然可以谦拒。
可这道诏书之中,却暗藏着更险恶的用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