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英宗之后的武勋,多是趋炎附势之辈,不可深信。谁有吃食便围着谁转。”
“朱希忠之流,眼见我得势时不敢妄动,如今必然也会倒向张居正。
说不得……张居正日后还能给他追封个王爵,哼……”
朱翊钧静静地听着他絮叨,心中滋味难明。
不知这是“权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,还是高拱将对先帝的感情,移情到了自己身上,在这最后时刻忍不住倾吐肺腑。
无论如何,高拱这番话,确是一片赤诚,尽是为国筹谋。
朱翊钧听得默然。
过了好一会儿,高拱才似乎把憋了许久的话都说完了。
他看着皇帝似乎有些“心不在焉”的样子,不由得皱起眉头,沉声问道:“记住没有!?”
他被驱逐就在眼前,拼着最后一点颜面请了这场奏对,若皇帝左耳进右耳出,那可真真是白费心血了!
高拱明白,自己近日的作为,必然让皇帝愤恨,也是一心要驱逐自己。
但他不在乎了,他只想着,等这小皇帝日后被张居正彻底架空、尝到苦果之时,就会明白他今日之言是多么宝贵。
他说这些,除了看在先帝知遇之恩的份上,也是眼见自己仕途断绝、抱负成空,
只能将这拨乱反正的希望,寄托在这“死马当活马医”的最后嘱咐上了。
朱翊钧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向高拱,轻声道:“定安伯,朕……记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却是一转:“不过……定安伯似乎,错怪张阁老了。”
说罢,朱翊钧转过身,面对着远处安静等候的张居正,微微颔首示意。
然后抬起手,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——令张居正以及所有随从人员,原地等候。
张居正与一众内侍、舍人见到手势,立刻停下脚步,垂手恭立,令行禁止。
高拱怔在当场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朱翊钧接着方才的话语,看着高拱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、却意味深沉的笑容:“定安伯这爵名……是朕亲自起的。”
高拱下意识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。
随即,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,脸色骤变!
他死死盯住皇帝,目光如炬,等待着下文。
朱翊钧迎着高拱那愕然中带着惊疑的目光,耐心地,一字一句地解释道:
“定安伯的这份诏书,是朕亲自口述,由中书舍人拟旨。
是朕,派人取了冯保掌管的皇帝信宝(印玺)。
是朕,昨夜亲赴慈庆宫,得到了母后(陈太后)的首肯。
才有了今日,送到定安伯手中的这一切。”
他伸出手,从呆若木鸡的高拱手中,轻轻拿回了那卷诏书。
他一边指着诏书上的具体词句,一边煞有介事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:
“定安伯你看,‘乃通海运’,这是朕对你力主开海之策的赞许与肯定。”
“‘乃饬边防’,这是朕对你主持‘俺答封贡’,安定北疆之功的认可。”
“往后史书上,将你与宋代名臣范文正公(范仲淹)相提并论,亦是朕翻阅史册后,一片发自肺腑的仰慕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