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,几个月在水上漂着,上下换船折腾得够呛,每次靠岸都像捡回半条命。
他口中的“老头”,是他祖父,当今圣上的外公,刚被封了武清伯的李伟。
皇帝开了金口,准许李家牵头搞海运商会。
李诚铭作为嫡长孙,六月底就被他爷打发出来,名义上是“历练”,
实际是让他带人去浙江摸摸港口和海商的底——当然,具体活儿都是随行的老掌柜们在干。
这一晃出来三个多月,总算打道回府。
他们刚从南直隶拜访完几家世交长辈,顺着淮河转到山东,准备在济宁换船,走运河北上京城。
陈胤兆倒是没什么不适,他仔细看了看随从搬下来的行李,确认没落下什么,便开口道:
“船定的是明儿一早。走吧,先去官驿歇歇脚,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陈胤兆是平江伯府的世子,今年二十八,比李诚铭大了整整一轮,为人沉稳得多。
李诚铭还是个半大少年,看什么都新鲜,一边跟着走一边问:“世兄,咱真不去福建看看了?
不是说好几个港口都得摸摸底吗?”
陈胤兆奇怪地瞥他一眼:“武清伯没跟你交代?
那边另派了人去了。咱们把宁波港看到的情况,还有几位掌柜记的账本带回去就成。”
他朝随从背着的包袱努努嘴,那里面可是这趟南下的核心成果。
李诚铭一拍脑袋:“哦对对对,瞧我这记性!”
他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,又换了个问题:“世兄,你说这海运买卖,真能做起来?靠谱吗?”
陈胤兆沉吟了一下,话说得留有余地:“商事我不太精通。
不过几位老掌柜都说得头头是道,利不小,想来假不了。”
他是世袭的伯爵世子,从小见的世面比李诚铭广,心里其实觉得这事大有可为。
但话不能说得太满,不然回头他爹平江伯跟武清伯谈合伙占股的时候,就不好讨价还价了。
亲戚归亲戚,生意是生意。
李诚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他对这位世兄的话向来信服。
两人并肩而行,一名随从在前开路,一名在后压阵。
济宁州这外城,跟京城是没法比。
街道显得狭窄陈旧,路面上时不时就能看到鸡屎鸭粪,气味着实不太好闻。
李诚铭皱着眉头,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风,一边时不时憋口气。
济宁这地方,在太祖爷那会儿本来是个府,洪武十八年才降成了州。
级别是降了,可二百年来人丁越来越旺,州城原有的规模根本装不下,
只好不断往外扩建,生生多出了一圈外城。
官驿也就设在了这外城里。
两人一路走一路看。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,蜿蜒着通向城门。
路两旁店铺一家挨一家,木头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街上人流摩肩接踵,车马慢悠悠地挪动。
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绸衫、显然是士绅模样的人,身后跟着挑担的仆役,不急不缓地走着。
更多的是布衣百姓,挑着担子,提着篮子,拖家带口,为生计奔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