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诉苦(2 / 2)

可实际呢?

去年,两淮盐税解运到户部、太常寺等各库的银子,加起来才区区一百万两!

这简直是欺天罔地!从盐场灶户、运输漕丁、地方官吏,到转运司官员、漕运衙门、乃至中枢的蛀虫,

里里外外,上上下下,不知道层层盘剥了多少去!

这就是朱翊钧不惜以隆礼召回海瑞的根本原因。

这种规模的贪腐窝案,牵涉利益网络盘根错节,连张居正都未必会全力支持彻查。

只要讲私情,就难免要权衡“大局”。

张居正背后有楚党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更容易被各种关系羁绊。

更别提还有浙党、晋党在一旁虎视眈眈,随时准备扯后腿。

可以说,想动两淮盐政这块发霉的奶酪,满朝文武,除了海瑞,无人能办,也无人敢办!

这里面的水有多深,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,心里都多少有点数。

海瑞自然是心知肚明。

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此举背后的沉重压力,失声反问道:“陛下,朝廷……朝廷的财政,已经艰难到这个地步了?”

动两淮盐政,可比单纯地打击豪强、逼迫士绅退田要凶险十倍百倍!

皇帝如今竟要行此雷霆手段,那必然是国库已到了山穷水尽、刻不容缓的境地!

朱翊钧心中暗赞,这就是他无比欣赏海瑞的地方。

此人有道德洁癖和近乎偏执的坚持,却绝非不通世事的腐儒,拥有着不凡的政治洞察力。

清官,同时又是能吏。

这样的臣子,哪个懂得驾驭的君主会不视若珍宝?

朱翊钧沉重地点了点头,直言不讳:“海卿或许还不知晓,如今中枢财用匮乏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。”

他接着便将光禄寺拖欠、太仓库存银、各地税款收缴不力等情况,更详细地向海瑞说了一遍。

海瑞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,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厦将倾的危机。

朱翊钧见海瑞听得认真,继续加码,说出了最惊心动魄的一幕:“这还只是账面之上的困难。各地收上来的税银,累年渐少,拖欠成风。

更可怕的是军饷!

七月时,京营及各地卫所官兵,借着先帝驾崩的机会,几乎同时鼓噪起来,向各督抚催讨历年欠饷,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兵变的架势!”
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紧张氛围:“朕与内阁诸位先生,被逼得实在没办法,只能像挤快干涸的井一样,四处凑钱。

八月份廷议,户部太仓库咬牙出了三十万两,兵部将太仆寺库备用的马价银抽了三十万两,

工部奏请朕的皇考陵寝工程降低规制,从节慎库里省出了二十万两……”

说到这里,朱翊钧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复杂难言:“而朕的内帑,独自承担了最大头——拿出了一百万两!”

“前后凑了一百八十万两,分发下去,内外官兵凡六十六万四千多人,每人才分得二两银子!好歹……好歹是把这场风波暂时压了下去。”
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海瑞,带着一丝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疲惫与决绝:

“海卿,朕……朕当真不想这大明朝两百年的基业,眼睁睁地断送在朕的手中啊!”

海瑞看着眼前这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天子,听着他诉说这般沉重的负担与危机,一时竟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