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行却苦笑一声,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末尾那句被加粗的话上——“凡宣称之争,以证明为先。”
“丙仲,你还没看明白吗?陛下哪里是真在乎什么人性善恶?他争的不是这个‘果’,而是这个‘因’!”
申时行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洞察后的心惊,
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陛下要的,是重新定义何为‘正确’,是要掌握评判学说、裁断争议的……权力!”
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在报纸上那行字上反复划着,直到划出一个破洞,才悻悻住手。
“学术争论,自古就没有固定的裁判。可如今陛下这么一搞,他摆明了就是想当这个裁判!
他说什么算‘明证’,什么才算‘明证’,最终解释权,不还是在他手里?”
余有丁闻言,倒吸一口凉气,惊道:“这位陛下……莫非是想圣、王一体?
不仅权柄归于一身,连这经学解释的权柄,也想收拢到手中?”
这想法太过骇人,简直异想天开。
申时行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:“应该还不至于到那一步。
我看,更像是想挑起各家学派的争端,他高居其上,做个仲裁的判官。”
他顿了顿,喃喃道,“判官持什么观点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有判罚的权力。
有了这权力,自然就能慢慢收拢、引导各派……这是借着东风,要成他自己的‘道’啊!”
他忽然想起一事,看向余有丁:“你还记得八月时,陛下曾让内侍弄了些腐草养在宫里,还特意请几位阁老去观看的事吗?”
余有丁点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事后几位阁老对此事都讳莫如深,怎么,这里头还有什么说法?”
申时行目光幽深,揣测道:“我有所猜测,但不敢妄言。
或许……等今日这新报内容引发的争论起来之后,下一期的报纸上,就会见到关于那‘腐草’的报道了。”
两人说到这里,都陷入了沉默。申时行是心中震撼,不愿再多说;
余有丁则是觉得此事太过遥远,皇帝即便有心,也难成事。
匆匆吃完早食,两人各怀心事,并肩向皇城走去。
到了宫门前,便不得不分道扬镳——申时行如今是实际掌管吏部事务的左侍郎,需要去文华殿参加廷议,已然是能影响朝局的重臣;
而余有丁则需前往别处。
文华殿内,庄严肃穆。
申时行赶到时,几位内阁大学士——张居正、高仪、吕调阳、杨博——已然肃立在御阶下的班首位置。
他本想找自己的座师吕调阳探探口风,问问皇帝对新报和经筵争议的态度,却见御座之上,
皇帝朱翊钧已经端坐其中,只得按下心思,快步走入文官队列站好。
不多时,工部尚书朱衡也最后一个赶到。
这位老尚书自从新帝登基就没闲着,先是忙于黄河汛情,接着督造大行皇帝陵寝,
好不容易忙完,听说最近又被皇帝安排了新差事,真是个劳碌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