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孚远看了失态的陈栋一眼,并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,反而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:“陈少卿,那些盐商……他们的生意,可是能做进京城的。”
陈栋哑口无言,脸色灰败,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,迟迟无法落下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海瑞动了。
海瑞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将他面前那本记录着惊天罪证的卷宗,轻轻挪到了自己面前。
然后,海瑞看向陈栋,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:“陈少卿,笔给我,
陈栋嘴唇紧抿,看着那本卷宗,没有动作,内心在天人交战。
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,陈栋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伸出手,
将那份沉重的卷宗,又从海瑞面前,缓缓地、坚定地挪回了自己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向海瑞,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惊惧,但深处却燃起了一丝微光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不!海御史,您继续问。下官……是大理寺少卿,审案记录,是下官的职责所在!”
说罢,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在“驸马都尉李和”这个名字后面,一笔一划,极其工整地,
将这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字,牢牢地钉在了卷宗之上!
海瑞深深地看了陈栋一眼,那目光中,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认可与激赏。
他转回头,再次面对许孚远,声音依旧稳定如磐石:“许判官,你方才所言,可有真凭实据?”
许孚远重重地点了点头,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他暗中搜集到的线索与证据……
……
乾清宫,西时末(傍晚近七点),天色已然昏黑。
朱翊钧伏在御案上,正对着几份奏章和一份《日月早报》的草稿奋笔疾书。
登基这小半年,他感觉自己比前世当社畜时累多了。
日常的廷议、武课、给两宫太后请安雷打不动,还要分神关注两淮盐案、新报运作、格物学的推广,
更要插手关键人事安排,影响京营整训……简直是连轴转。
终于,他落下最后一笔,长长舒了口气,准备仰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,
这才发现秉笔太监李进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一旁,正轻手轻脚地为灯盏添加灯油,让御案周围更亮堂些。
“有事直接唤朕一声便是,怎么还学起张宏那套了?”朱翊钧随口道。
张宏伺候他时就是这样,见他专注做事,绝不打扰,只在旁边默默准备着。
李进恭敬地回道:“陛下勤于政事,学业精进,内臣岂敢打扰。”
朱翊钧心里笑了笑,这李进是越来越沉稳谨慎了。
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,问道:“海瑞那边,还在北镇抚司审着?”
海瑞是晌午前去的,如今已是夜幕深沉,听说连午膳都是在北镇抚司那间特殊的“牢房”里用的。
李进点头:“回皇爷,海御史进去后便没出来,快四个时辰了。”
朱翊钧沉吟一下,吩咐道:“入夜后你去提醒一下他,家中尚有高堂,莫要熬坏了身子。
案子不是一天能审完的,循序渐进即可。”
他固然希望臣子尽心办事,但更希望海瑞这柄利剑能用得长久。
许孚远手里掌握的材料太多太杂,今天肯定审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