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行垂眸,脑海中飞速运转,将今日发生的种种,从廷议风波到面圣险情,再到如今的处置方案,一一梳理。
思绪万千,如潮水般涌动。
半晌,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,起身,郑重拱手道:
“元辅,陛下对此案的处置,对于我南直隶出身的官员而言,实在过于严苛,晚辈……不能坐视。”
张居正眼中闪过激赏之色,不由点了点头。
难怪吕调阳如此推崇这个弟子。
许多事,官阶不到一定层次是看不透的。
申时行尚未入阁,却能瞬间领会此事的深层影响——诛杀言官、流放高官,必然引发朝野震动,南直隶乡党更会视其为仇寇,后续影响不容小觑。
海瑞说得对,但要换个角度理解。
皇帝可以一往无前,而内阁的职责,正是为其拾遗补缺,调和阴阳!
此前因为在是否触动南直隶根本利益上存在分歧,内阁与皇帝的配合尚有些隔阂。
如今既已被皇帝“说服”,那么皇帝要杀人立威,内阁就必须负责善后,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。
张居正颔首,追问道:“你待如何‘不能坐视’?”
申时行毫不犹豫,条理清晰地答道:“南直隶官员中,不乏才干卓着之士。
在此风波之后,晚辈会酌情简拔其中一二俊彦,以安人心,亦是为国举贤。”
这便是二十七岁便高中状元的才识与魄力!
张居正只稍加点拨,申时行立刻抓住了关键。
内阁既要顺从帝意,又要平息朝臣尤其是南直隶籍官员的怨气,可谓两头周旋,如同走钢丝。
调和阴阳不能空谈,必须落到实处。
申时行身为实际执掌吏部的侍郎,已是目前朝中南直隶籍官员中地位最高者。
待兵部侍郎、都给事中一级的官员被清洗后,南直隶乡党必然群龙无首,人心惶惶。
而南直隶籍官员在朝中数量最多——科举虽公平,但各地文教水平差异巨大,南直隶无疑是当下的文脉鼎盛之地。
因此,由申时行这个“自己人”出面,成为南直隶官员新的“话事人”,是安抚人心、配合内阁稳定局面的最佳选择,
也能在未来处理两淮盐政等敏感事务时,起到缓冲和“压舱石”的作用。
张居正见申时行果然一点就透,心中欣慰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语气也轻松了几分:“既如此,你将欲提拔的人员拟个名单上奏。
内阁方面……会依例驳回几次,其中的分寸,你自己把握。”
申时行再次拱手领命。
张居正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:“从今往后,你就不必常来我这儿请示汇报了。
内阁若有事,会通过和卿与你沟通。”
“你才三十七岁,早些独当一面,是好事。”
申时行默然。
他明白,这是身为首辅必须走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