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明章一路行去,每遇狱卒,便令其退下,由顾承光带来的锦衣卫迅速接手了牢房各处的防卫。
走到一间格外坚固的牢房前,卢明章停下脚步,指了指里面: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海瑞再次拱手道谢。
卢明章转身欲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问道:“海巡抚此行,是打算住在府衙驿馆,还是就在漕运衙门下榻?我好让人安排。”
海瑞歉然一笑:“卢御史费心。我等随行人员众多,恐多有不便。
稍后安顿下来,会暂驻于锦衣卫淮安千户所。”
卢明章心知那二百锦衣卫确实不好安排,住在千户所倒也省事,便拱手一礼,告辞离去。
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上前,推开沉重的牢门,率先踏入,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牢内。
海瑞这才微微弯腰,低头走入牢房,用脚拨开地上散乱的稻草,清出一小块落脚之地。
牢房内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。
借着这光,海瑞看到了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王汝言。
不过数月功夫,这位曾经的盐运使已是形销骨立,满头白发,嘴唇干裂爆皮,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,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听到动静,王汝言的眼珠缓缓转动,浑浊的目光最终钉在了那身醒目的绯色官袍上。
他上下打量了海瑞一番,声音沙哑地开口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:“你……就是海瑞?”
他任户部主事时,海瑞尚是知县;
待海瑞升任户部主事,他已被贬为地方知县,两人恰好错过,从未谋面。
没曾想,如今竟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,以这种方式“相见”。
而且,他似乎早已料到海瑞会来。
海瑞面色不变,随口反问:“看来,有人跟你提过我要来?”
按时间推算,他被皇帝召见时,王汝言早已下狱。
此人的消息本该停滞在入狱之前才对,如今这般态度,显是狱中仍有人与他传递消息。
王汝言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是啊……可把好些人,吓得不轻呢。”
他边说,边慢悠悠地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,似乎浑不将自己囚犯的身份放在心上。
海瑞示意随从搬来一张小桌和两个矮凳,放在王汝言面前。“坐下说话。”
海瑞道。
王汝言瞥了一眼,嗤笑一声,懒得动弹:“要审就快点审吧!王某也想见识见识,名满天下的海青天,究竟有何等手段。”
海瑞却摇了摇头:“大理寺陈少卿尚未抵达,按律,主审官未齐,本官一人审问你,不合规制,审了也不算数。今日,只当是随便聊聊。”
他语气平和,仿佛真是来闲谈一般,“你方才说‘好些人’,指的是哪些人?”
王汝言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审视着海瑞,突然激动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八度:“海瑞!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!?”
“你为何而来,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!?”
“这两淮地界,上上下下,多少张嘴巴指着这盐政吃饭?谁没在这上面啃过一口?凭什么就揪着我王汝言一个小角色不放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