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纷至沓来(2 / 2)

他只好吩咐张宏代自己恭送几位重臣出宫。

张宏在前引路,几位大臣面向皇帝,再次躬身行礼作别。

朱翊钧正含笑目送,忽见一中书舍人郑宗学手捧一道粘着表示“加急”的红色羽毛的奏疏,快步走近亭苑。

朱翊钧心头莫名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以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,示意郑宗学暂勿声张。

背对来路的众臣并未察觉。

待他们转身随张宏离去后,郑宗学已悄然将奏疏掩在袖后。

直到大臣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郑宗学才快步上前,将奏疏高举过顶,呈给皇帝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:

“陛下,南直隶,五百里加急奏报!”

腊月廿九,近午时分。

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,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着,肆意飞舞。

文华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炭,暖意融融,但皇帝特意吩咐将门窗略开缝隙,

使得刺骨的寒意得以一缕缕悄然侵入,与殿内的温暖交织,平添了几分清冷与肃穆。

经筵官们皆裹紧了皇帝前日赏赐的貂皮大氅,倒也不觉难熬。

今日是年内最后一场经筵,过后皇帝便要封玺放假,直至元宵过后,再视天候开春课。

待讲读完毕,日讲官们行礼告退。

首辅张居正却并未随众离开,而是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臣近日详考历代史事,撰得一书。”

“臣于其中,撮取前代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,取阳数;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,取阴数。”

“每一事皆绘一图,后附录史传本文,取其形象易观之意。

效唐太宗以古为鉴之思,名曰《帝鉴图说》,今特奉于陛下御前。”

这《帝鉴图说》本是帝王启蒙读物,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列举明君昏君之行。

张居正写到中途,便觉当今圣上聪慧早熟,心性见识远超同龄,似乎已不太需要这等基础训导。

但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,他还是将此书编纂完成。

此刻献上,更多是作为一个奏对的由头。

朱翊钧心知肚明,目光掠过那装帧精美的书册,点了点头,语气平和:“先生修书编录,苦心孤诣,足见忠爱恳切。

朕正欲法古图治,此书深合朕意,自当嘉纳。”他站起身,

“先生随朕至暖阁,将此图册于朕前细细讲解一番。”

说罢,移驾文华殿侧旁的暖阁。

张居正手捧书册,紧随其后。

其余经筵官见状,虽觉首辅单独留对有些突兀,却也未多想,相继散去。

唯有新晋的经筵官、翰林院侍讲许国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合上的暖阁门扉,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。

这两日经筵之上,皇帝虽仍对答如流,却不复往日主动探询的灵性,眉宇间似有郁结,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两位辅臣也时常闭目沉吟,似有重忧。

眼下首辅独留,必然是有要事相商。

他身在翰林,虽官阶不高,也能从内阁流转出的消息中听闻一二——近日南直隶连连传来变故,恐怕正是让陛下与内阁寝食难安的根源。

有此奏对,也在情理之中。许国轻轻摇头,转身踏入殿外纷飞的大雪中。

暖阁内,炭火更旺些。

朱翊钧随意接过张居正呈上的《帝鉴图说》,放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,并未翻阅。

“此书可宣付史馆,以昭示天下,彰朕与先生君臣交修、共图治道之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张居正,切入正题:“元辅特意留朕,不止为献书吧?若有要事,但讲无妨。”

若仅为献书,经筵开始时便可呈上,何须等到散场后单独奏对?

此举无疑是寻求私下商议。

张居正也不再绕弯子,躬身一礼,神色凝重:“陛下明察。

今日内阁接到漕运总督王宗沐急报,北上秋粮船队中,有一艘粮船于淮安附近水域倾覆。”

“事后船厂匠人检修受损船只时,于龙骨关键处,发现了……人为锯损的痕迹。”

朱翊钧沉默了片刻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: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”

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既然尚未打算彻底撕破脸皮,对方所能做的极限,大抵也就是如此了。

十四条粮船只沉了一条,已算是……极为克制了。”

张居正听闻此言,神色愈发复杂。

他并非不赞同皇帝的分析,而是惊异于皇帝此刻异常冷静,甚至可说是……淡漠的反应。

前日,海瑞有奏报至京,言及淮安盐商受幕后之人鼓噪,聚集府衙前闹事,气焰嚣张,

甚至有人胆大包天,纵火焚烧府衙侧廊,迫使随行锦衣卫不得不亮出兵刃弹压。

消息传至内阁,众人皆惊骇不已。

然而,这道奏疏送入万寿宫后,竟如泥牛入海,皇帝未作任何批示,也未召见阁臣商议。

昨日,应天府尹朱纲又有奏本,称南直隶士林间近来舆论汹汹,流言四起,说中枢有意打压南人,下届科举将故意黜落南方学子。

不少年轻士子信以为真,群情激愤。

国子监祭酒万浩出面安抚,反遭围殴,被打得卧床不起。

最后还是致仕阁臣李春芳亲自出面,才勉强将事态平息。

内阁再将此紧急情况报入万寿宫,皇帝依然毫无反应,甚至连一丝恼怒都未见。

就连通政使何永庆受内阁暗示,前去请示是否利用《大明新报》澄清舆论,也吃了闭门羹,无功而返。

皇帝如此一反常态,令内阁众臣惴惴不安。

几次三番请求面圣奏对,皆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推脱。

无奈之下,阁臣们商议,只得由张居正借献书之名,在经筵后“堵住”皇帝。

如今终于求得奏对之机,张居正便先抛出漕运沉船一事,试探皇帝口风。

按常理,这位少年天子即便不勃然大怒,也总该有几分气愤与警觉。

可皇帝方才的反应,竟只有一句近乎认命的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