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余涉案官员,贪污受贿、徇私枉法者,该退赃的退赃,该贬谪的贬谪,绝不姑息!”
朱翊钧听得心潮澎湃,几乎要击节叫好。
好一个雷厉风行,铁腕无情!
但这可能吗?
牵扯如此之深之广,莫说是张居正,就算是他这个皇帝,若真如此行事,恐怕也难顶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。
他知道张居正绝非鲁莽之人,必有后手,于是压下激动,轻声问道:“先生必有以教朕?”
张居正微微颔首,对皇帝的沉稳表示满意,他意味深长地提醒道:“陛下,还有三日,便是万历元年了。”
朱翊钧一怔,随即恍然:“先生是说……大赦天下?”
“正是。” 张居正目光深邃,
“陛下可于元宵之后,颁行恩诏,大赦天下。
届时,依律,许多罪名便可酌情减免。”
朱翊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。
这与后世不同,在大明,按律定罪与依律行罚并非一事。
大赦是祖制,是律法的一部分。
如此一来,案子可以轰轰烈烈地办,铁面无私地定下罪名,彰显朝廷法度;
但在最终处罚上,却可以借大赦之恩,对大部分人员进行宽宥。
这既维护了律法的尊严,又避免了打击面过广,引发不可控的动荡。
只听张居正继续道:“如此,南直隶谋逆案,定罪后遇大赦,可降格处置,只诛首恶;
京官贪污案,亦可因人赦罪,追赃罚俸即可。
此举严丝合缝,于法有据,既能震慑不法,又不会牵涉过广,引起朝野震荡。”
朱翊钧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朕明白此中关节。
只是……如此一来,案是办了,法也守了,但骂名,恐怕要由先生一力承担了。
恩德归于朕,怨望归于先生。先生日后推行新政,恐怕会更加艰难。”
这一点,朱翊钧早已想过。
即便有大赦,定罪本身已是极大的羞辱和打击,更何况还有追赃。
怨恨或许会减少,但绝不会消失。
这口巨大的黑锅,终究需要一个人来扛。
张居正品味了一下“怨望”这个词,随即抛诸脑后。
他认真地看着皇帝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陛下,只要牵连不至于过广,一时之怨,臣还压得住。”
他略一停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“臣……不在乎身后之名。”
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,但对于立志挽狂澜于既倒的张居正而言,生前若能做成一番事业,远比死后的虚名重要得多。
朱翊钧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如此大案,海瑞的级别不足以协调各方,只能由皇帝或首辅亲自操盘。
当然,理论上监国太后也可以,但这显然不现实。
若让不通政务的太后顶锅,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儿戏,只会让怨恨无处宣泄,最终矛头还是会指向皇帝和朝廷。
与其如此,不如由一人明确承担。
但若真让张居正去扛……朱翊钧抬头,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位目光坚定的首辅。
那他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。
徐阶的揭发名单里本就有他张居正,若他反过来主持清算,在士林和朝臣眼中,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酷吏行径。
纵使自己这个皇帝日后想为他正名,恐怕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。
野史笔记里,不知会将他描绘成何等奸恶形象。
更重要的是,扛下这种事的首辅,有几个还能在位置上坐得稳?
严嵩便是前车之鉴。
以张居正对新法的执着,他定然不愿就此致仕。
这是在拿他未来的政治生命,赌他朱翊钧的人品和决心!
朱翊钧忍不住动容,开口问道:“先生……就如此信朕?”
张居正深深看了皇帝一眼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:“陛下对海刚峰尚能矢志不改,臣,难道还会不如他吗?”
这并非单纯的信任,更是他张居正的自信。
若皇帝没有这份心志,早在压力下选择“大局为重”了。
朱翊钧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激动之下质问张居正的话。
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,这是何等的傲气,又是何等的……信任与担当!
自己曾许诺要全了这些功臣的身后名。
若让张居正背此巨锅,他日自己若有不测,张居正的下场恐怕比前世历史上还要凄惨。
若历史真的如此收束,那也太过残酷。
见皇帝久久不语,神色复杂,张居正再度躬身:“陛下,若无疑问,臣便依此去安排了。”
他正要行礼告退,手臂却被朱翊钧扶住。
只见年轻的皇帝脸上满是挣扎与不忍,喃喃道:“让朕再想想……再想想。”
朱翊钧仰起头,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让张居正顶锅,固然是眼下阻力最小的方案,但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关。
张居正见状,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感动。
他提出此议,自然深知后果。
若换做先帝或世宗,恐怕早已顺水推舟。
如今皇帝犹豫不决,正说明其重情重义,绝非刻薄寡恩之主。
但他还是劝道:“陛下,情势如此,恐别无良策了。”
他反手抓住皇帝扶住他的手臂,言辞恳切:“陛下,此事若装聋作哑,则有负天下望;
若欲彻查到底,则怨望过深。
如今除了臣,朝中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,亦无第二人愿担此重任了!”
朱翊钧仍是沉默,眉头紧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