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投案(2 / 2)

海瑞的笑容很淡,却带着真诚:“没别的意思。今日过年,亲人不在身边,总该有点过年的氛围。”

徐阶目光复杂地看了海瑞一眼,意味难明:“没想到,海巡抚对老夫……竟如此礼遇。”

按常理,他这等待罪之身,即便不定罪,扔进条件恶劣的牢房也不为过。

没想到海瑞不仅给他安排了干净厢房,允许他看书写字,如今过年,还陪他一起吃年夜饭。

海瑞看着徐阶,面色亦是复杂。

他忽然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对着徐阶郑重地行了一礼:

“徐公,瑞,还未谢过当年搭救之恩。”

徐阶愣住了。

旋即,他想了起来。

当年海瑞上《治安疏》痛斥嘉靖皇帝,被打入诏狱论死。

当时许多人为海瑞奔走求情,其中出力最多的,正是他徐阶。

这确实是一份恩情。

只是徐阶没想到,海瑞会在此情此景下,突然行此大礼。

他坦然受了这一礼,忍不住带着几分调侃问道:“既如此,那海御史后来为何又屡次与老夫为难呢?”

先帝时海瑞挑起“投献案”针对他,如今新帝登基,海瑞又来查两淮盐案,可看不出多少感恩的样子。

海瑞却摇了摇头,神色肃然:“海瑞从不与任何人为难。”

“大明自有律法在。海瑞所为,不过是执行国法而已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,语气中带着惋惜:“是少师您……屡屡触及国法,才让海瑞不得不依法与少师周旋。”

徐阶闻言,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,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。

他拿起筷子,挑了一箸面条送入口中,咀嚼了几下,觉得有些寡淡,便朝门外的骆思恭道:“骆镇抚,劳烦取些醋来。”

他又对海瑞歉意地笑笑:“年纪大了,味觉大不如前。”

海瑞坐得笔直,静静地看着徐阶进食。

对于徐阶之前那个尖锐的问题——提供了这么多罪证,为何不一一法办——他并没有立刻回答。

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,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
直到骆思恭将醋送来又退出去,海瑞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:“陛下曾有嘱咐,四品以上官员,由陛下亲裁。

海瑞既无权越俎代庖,自然不能自作主张。”

徐阶往自己面碗里倒了三下醋,想了想,又添了两下,然后将醋壶递给海瑞:“边吃边说吧,大过年的,不必如此拘礼。”

海瑞下意识接过醋壶,沉默了一下,也往自己的饺子碟里倒了一些。

徐阶慢条斯理地拌着面,继续追问,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:“海巡抚似乎……心事重重?”

海瑞默默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,咀嚼着,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
他不是不懂变通之人,但徐阶那十八箱物证,以及那份密密麻麻、牵扯了几乎小半个朝堂的名单,确实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
旁的不说,名单里甚至隐约牵扯到宫中的太后!

他一生清廉刚直,所求不过是个朗朗乾坤,法度昭彰。

可如今,他头一次感到如此两难:他究竟是该希望皇帝铁面无私,将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,哪怕引发朝局震动?

还是该希望皇帝为了稳定,选择息事宁人?

徐阶却似乎不打算放过他,紧追不舍地问道:“海巡抚是在想,陛下会如何决断吗?

是选择顾全大局,隐忍不发?

还是……不惜震动天下,也要铁腕到底?”

如今,所有人都在等。

高拱在等,他徐阶在等,海瑞自然也在等。

等着看那位紫禁城中的少年天子,究竟会展现出怎样的魄力与手腕。

海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只是默默地吃着饺子。

徐阶也不以为意,将自己碗中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。

就在这时,海瑞忽然放下了筷子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徐阶,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:

“我相信圣上。”

徐阶闻言,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,有些愕然地看向海瑞。

只见海瑞迎着他的目光,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无比肯定,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:

“我相信圣上。”

万历元年的正月,京城因国丧未满,省却了往年的灯会与烟火,显得格外冷清。

然而,这份缺失的年味儿,却被千里之外的南直隶,以一种充满硝烟与对抗的方式,加倍“补”了回来。

南直隶的这个新年,可谓是“红”火异常。撇开民间的些许喜气不谈,官场之中,更是上演着一出出“全武行”与“文攻戏”,热闹非凡。

这第一把火,烧在了南京守备衙门。

新任南京守备、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,与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事的怀宁侯孙世忠,公然撕破了脸。

双方手下甚至爆发了械斗,见了血,算是给新年来了个“开门红”。

起因说来也简单。张鲸依职权三令五申,无令不得出营。

偏偏飞熊卫的一名小旗私自带兵出营数日方归。

张鲸查明后,欲以军法从事,杀一儆百。

而孙世忠却出面力保,声称查明小旗乃是回乡探亲,手续合规,无罪可言。

双方僵持不下,最后由南京兵部衙门出面和稀泥,打了小旗几军棍,试图将事情揭过。

谁知张鲸此人,表面阴柔,内里却藏着毒蛇般的狠辣。

年后趁着孙世忠不备,他竟派人将那小旗从营中拖出,当着众多军官的面,悍然处决,等孙世忠闻讯赶到,只看到地上两截血淋淋的尸体。

此举无异于当面打脸!

双方势力自然而然地爆发了激烈冲突,虽顾忌体面未敢大规模火并,但手下的私斗、械斗已是层出不穷。

此事甚至惊动了恰在南直隶公干的漕运总兵陈王谟,与匆匆赶回的平江伯陈胤兆之父,好一番调停交涉,才勉强将这场“红火”压了下去。

第二把火,则烧向了大理寺少卿陈栋。

他收押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常恪,竟莫名其妙死在了狱中。

常恪的家属亲友闻讯,抬着尸体堵在衙门口,哭天抢地,讨要说法。

陈栋拿出了三法司核定常恪罪行的文书,证明其本就是死罪难逃。

但家属哪里肯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