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自投罗网(2 / 2)

这分明是故意找茬了。

海瑞身形一顿,既然对方摆明车马要为难,他索性连拱着的手也放了下来。

他挺直了那永远如松柏般笔直的脊梁,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徐栻,声音沉静却自有力量:

“本官职衔不过四品,却有钦差巡抚之职,代天巡狩,奉旨办案!徐都宪要本官行何礼?!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得锐利:“倒是徐都宪你!

明知本官代表圣上,代表两宫,竟敢公然盘踞钦差公座,对天子使者居高临下!

你这是在藐视本官,还是在藐视两宫,藐视圣上?!”

“仗着二品官身,就敢对巡抚符节指手画脚,大言不惭要受全礼,你受得起吗?!”

“是你二品的官身大,还是钦差的皇命大?

是你都察院的规矩大,还是《大明律》的法度大?!”

“徐栻!你若眼中还有圣上,还有大明律法,就起身与本官说话!”

这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疾风骤雨,砸得徐栻一时语塞,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红。

他“豁”地站起身,指着海瑞,气得手指都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放肆!本官巡抚江西、浙江之时,你还在吃奶!”

他强压怒火,似乎不愿与海瑞做口舌之争,直接道明来意:

“本官不与你这小小的举人出身之辈争执!

给事中张焕呢?

交出来,本官要带走!”

去年海瑞初到南直隶,以雷霆手段抓了一批人,包括魏国公世子、徐阶的家奴,以及这位给事中张焕。

有些人已被海瑞按律处置,有些则已释放,唯独张焕,一直被海瑞关押在大牢中。

海瑞拂袖,断然拒绝:“张焕牵扯钦案,正在审查之中。徐都宪是要插手钦案吗?”

徐栻闻言,不怒反笑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讥讽和怜悯的神情:“钦案?

呵呵……海瑞,你还在做梦呢?

圣上英明神武,自有圣断!

本官看,你回海南老家养鱼的日子,不远了!”

从徐阶投案至今,已近一月,京城却毫无动静。

至少在元旦之前,中枢显然还未下定决心如何处置。

这漫长的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。

因此,徐栻今日才敢亲自前来,名为索要张焕,实为政治投机与公然挑衅。

他走近两步,意味深长地看着海瑞,语气带着施舍般的“劝告”:

“一个七品言官,你海瑞既无权擅杀,又何必死死扣着不放?徒惹麻烦而已。”

“海御史,听本官一句劝,大局为重!

将张焕交给本官,本官立刻就走,绝不再为难于你。”

海瑞沉默着,没有立刻回答。

徐栻自以为拿住了海瑞的软肋。

言官虽只七品,但地位清贵,升转极快,“六科都给事中升转,内则四品京堂,外则三品参政”,非寻常官吏可比。

没有皇帝和朝廷的明确指令,海瑞确实难以处置。

如今眼看海瑞即将失势,强留张焕已无意义。

他对此行,可谓十拿九稳。

然而,海瑞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徐栻,仿佛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,缓缓开口道:“徐都宪,本官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为何你们……总是自以为代表了‘大局’?”

徐栻嗤笑一声。虽然徐阶那招“同归于尽”式的揭发恶心了所有人,但不得不承认,它极其有效。

皇帝敢冒着朝堂瘫痪、天下动荡的风险,把所有牵扯进去的高官都法办吗?

即便只办一半,也足以让两京震荡!

“扩大化”谁不会?

两京官吏,有几个屁股底下完全干净?

除非皇帝只杀几只小鸡儆猴,但那样做,除了暴露软弱,还有什么意义?

徐栻忍不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充满优越感的怜悯语气说道:“海瑞,你一辈子都在地方做孤臣,

从来没真正触摸过朝堂中枢,没体会过何为真正的‘大局’!你,不懂!”

他懒得再与这块“茅坑里的石头”多费唇舌,自顾自地重新坐回公案之后,好整以暇地等着海瑞屈服。

海瑞却没有考虑多久,他面无表情,语气生硬如铁:“案子尚未审结,张焕窥探钦差机要,嫌疑未清,不能放人!”

说罢,他转身欲走。

“站住!”

徐栻猛地一拍惊堂木,喝止海瑞。

他指着海瑞的背影,再也维持不住风度,怒骂道:“海瑞!你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!给脸不要脸!”

“整日里摆出一副比圣人还圣人的面孔,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几天?!”

“你信不信,罢黜你的诏书,已经在来南直隶的路上了!”

海瑞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栻。后者气势汹汹,踞坐高堂;

前者衣衫半湿,立于堂下。一上一下,似乎胜负已分。

只有几缕清晨的阳光,顽强地穿过公堂的门窗,恰好洒在海瑞身上,给他那身旧官袍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

良久,海瑞嘴唇微动,正要开口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,由远及近,还夹杂着马蹄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
徐栻诧异地抬眼望去。

海瑞也回过了头。

只听一道尖锐而高亢的唱名声,清晰地穿透喧嚣,传入公堂:

“圣——旨——到——!”

“圣旨到!闲杂人等避让!”

只见顾承光又一次小跑进来,而在他身后,是一行风尘仆仆、身着宦官服饰的人,为首者正高声宣唱。

徐栻面色先是一凝,随即转为狂喜!

他指着海瑞,得意地冷笑道:“海瑞!如何?!现在知道什么是大局了?!圣旨已到,看你还能硬撑到几时!”

他冷哼一声,自觉已稳操胜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