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给你机会(2 / 2)

徐栻脚步一顿,愣在原地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他缓缓地、难以置信地回过头。

只见海瑞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,如同猛虎出闸,带着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,直扑而来!

徐栻这才反应过来“此贼”指的是谁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惊怒交加:“海瑞!你敢——!”

他话音未落,骆思恭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,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!

徐栻拼命挣扎,却因窒息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骆思恭毫不留情地在他肋下要害处用膝盖一顶,徐栻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瘫软下去,随即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校尉拖出了公堂。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并未引起太多骚动,孙太监等人似乎早有预料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唯有刚刚净手焚香完毕,准备接旨的徐阶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呆立当场!

他心思电转,隐约明白了什么,却又不敢相信,猛地扭头看向海瑞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
“海……海巡抚!方才那可是正二品的都御史!你……你怎能……”

海瑞此时神色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冷峻,但眉宇间那股压抑已久的阴霾却一扫而空。

他没有解释,只是对徐阶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:

“徐少师,您还是先安心接旨吧。”

晨曦愈发明亮,彻底驱散了公堂内的最后一丝阴影,将海瑞那身半旧的绯袍照得熠熠生辉,仿佛预告着一个漫漫长夜,终于即将过去。

徐阶的心,在听到圣旨内容的那一刻,便如同坠入了冰窖,一路沉到了底。

他原本的预想中,这道来自京城的诏书,最多不过是一番不痛不痒的申饬,或是小惩大诫,将此事高高举起、轻轻放下,就此翻篇。

毕竟,他抛出的那份名单,牵扯太广,足以让任何一位理智的君主投鼠忌器。

可海瑞方才毫不犹豫地拿下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徐栻,已然透露出不祥的征兆。

事情,恐怕正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
徐阶的沉默,只换来传旨太监魏朝温和却不失强硬的催促:“徐少师,吉时已到,该接旨了。”

徐阶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海瑞,又落回到太监手中那盛放着黄绫圣旨的匣盒上。
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究还是缓缓屈膝,跪拜下去,准备聆听那决定他以及无数人命运的最终裁决。

太监魏朝郑重地卷起袖口,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捧出。大堂之内,海瑞、顾承光等人也纷纷肃然下拜。

“朕绍承鸿业,抚临万方,赏功罚罪,必循至公。兹有前大学士阶,刚明峻洁,慷慨纪事。”

魏朝清晰而平稳的嗓音在公堂中回荡,开篇的褒奖之词,却让徐阶的心愈发冰凉。这绝非问罪的架势。

“以其危身奉上,羽翼世庙,除奸扫恶,还主上威福而天下靖。

相业俊伟掀揭,定策穆庙,匡政扶时,绝百官苞苴而海内治。”

这是在细数他徐阶辅佐世宗、穆宗两朝皇帝的功绩,字字句句,仿佛在为他的一生做盖棺定论。

“及于解绶。早有贤名,着在朝廷,晚称直节,闻于乡里。

以岁寒之操,舍身浊流之陷,剖仕宦糜烂,呈淋漓罪状于圣前。”

听到这里,徐阶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舍身浊流”、“呈淋漓罪状”,这哪里是褒奖?

这分明是把他主动揭发同僚的行为,定性地为“大义灭亲”式的壮士断腕!将他架在了火炉上!

“峻节高志,凌乎青云,惟令名之皎洁,与淮水而悠长。” 魏朝的声音略略提高,

“故,策用不以嫌避,重任当以良臣!

特加前大学士阶,右都御史,巡抚凤阳、应天等十四府!”

徐阶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!

非但没有问罪,反而加官?

巡抚南直隶核心十四府?!

“从阶所举之证,按图索骥。” 魏朝接下来的话,彻底粉碎了徐阶最后的侥幸,

“办南直隶,徐璠杀人谋逆案、运河漕船倾覆案、士林伪播文檄案、泰州煽惑愚顽案、淮安凌蔑钦差案……等大小十一案!”

如同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徐阶浑身冰凉。

皇帝不仅要用他揭发的名单,还要用他这把“老骨头”,亲自去督办这些案子!

尤其是……徐璠杀人谋逆案!那是他的长子!

“以阶老迈,特允其居中调度,由佥都御史海瑞,代掌符节相佐。”

给了他崇高的名义和地位,却将实际的兵权、办案权交给了海瑞。

他徐阶,成了这场大清算中,一个被高高供起的泥塑雕像,一个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经营一生的根基被连根拔起的……看客!

圣旨的最后,魏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:“朕有言赠曰,世有凛凛然不可夺节之心,朕与卿,共勉!”

“臣……徐阶……领旨谢恩。” 徐阶伏下身,声音干涩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每一个字,都带着血沫的味道。

……

钦差的队伍登上了北上的官船,目的地——应天府。

甲板上,江风凛冽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

徐阶孤身一人立在船头,手中紧紧攥着那卷仿佛有千钧重的黄绫圣旨。

自从接下这道旨意,他彻夜未眠,眼中布满了血丝,只是反复摩挲、端详着上面的字句,

仿佛要将它们一个个抠出来,看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帝王心术。

“才刚过雨水节气,江风回寒,徐少师还是回舱内歇息吧。” 海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
徐阶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此去应天府,第一个要办的,是谁?”

他知道自己这个“巡抚”只是幌子,真正的刀,握在海瑞手里。

海瑞走到他身侧,与他一同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,语气平静无波:“先去魏国公徐邦瑞,与怀宁侯孙世忠府上。

锦衣卫查明,此二人与淮安卫阁字号、飞熊卫、虎贲右卫的异常调动脱不了干系,涉嫌蓄养私兵,图谋不轨。”

徐阶点了点头,对这些昔日盟友的下场,他已无力关心。

他缓缓转过身,昏黄的老眼紧紧盯着海瑞,问出了那个让他心如刀绞的问题:“徐璠……徐璠杀人谋逆案,非死不可吗?”

皇帝展示了他的“凛然不可夺之志”,现在,轮到反过来诛他徐阶的心了。

给他虚名,让他督办自己举报的大案,摧毁他的乡党根基;

逼他亲自主持长子的“谋逆案”,则是要将他最看重的家族和传承亲手碾碎。

为了防止他绝望自尽,圣旨里甚至“仁慈”地暗示,只要他“配合”,其余二子或可因功得荫,免于一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