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上锐意革新、励精图治,石麓先生便能立刻切中时弊,献此良策!”
“石麓先生,真乃大才也!”
“此议,徐某定当详细斟酌,郑重奏与圣上!”
他直接将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,表明是由他徐阶来上奏。
李春芳谦逊地推却了称赞,继续加码,展现更多价值:“此外,陛下在诏书中曾提及开拓海运之事。
那么,崇明岛的‘上海市舶司’相关事宜,老夫亦可略尽绵薄,以表拳拳之心。”
徐阶频频点头,深表认可:“石麓先生果然思虑周详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指出关键难点,
“这巡抚凤阳七府三州,并加户部尚书衔,等于是直接从南京户部手中抢夺税赋大权,恐怕……并非易事吧?”
李春芳坦然承认:“这是自然。纵然有忠臣志士襄助,也需一位足够强势、能压住场面的重臣方可胜任。”
徐阶闻言,陷入沉思,仿佛有所触动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转头看向海瑞,问道:“海御史,老夫记得,我如今身上还挂着个虚衔,是……什么来着?”
海瑞一怔,回忆了一下官方文书,答道:“是右都御史,巡抚凤阳、应天等十四府。”
徐阶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,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,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期望——
他希望皇帝能明白他的心意,给他一个戴罪立功、甚至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他这是在委婉地毛遂自荐。
顿了顿,徐阶又将目光转向李春芳,带着一丝探究:“那么,石麓先生如此殚精竭虑,为陛下谋划,所求为何呢?”
他与李春芳处境不同。李春芳虽然也有把柄,但远比他要轻。
皇帝已有“低头认错便既往不咎”的暗示,李春芳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。
他必然另有所求。
徐阶静静地看着李春芳,等待着他的答案。
只见李春芳沉默了片刻,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,缓缓开口道:
“老夫……有一孙女,年方十四,性情温婉,略通诗书,容貌……也还算周正……”
他的目光,似乎越过了海瑞和徐阶,投向他们身后那代表着皇权的锦衣卫,仿佛在隔空向紫禁城中的少年天子传递信息:
“……或可送入宫中,侍奉于两宫太后左右,以尽孝心。”
……
万历元年,二月十七,惊蛰刚过。
万物本应复苏,天地间却难免春雷乍动,惊扰尘世生灵。
午时刚过,天色便阴沉下来,淅淅沥沥的小雨随之飘洒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道沉闷的春雷滚过天际,声震屋瓦。
西苑,万寿宫外。
路过的太监侍从们,不仅能听到那隆隆雷声,更能隐约听到宫内传来的、清脆而富有韵律的玉磬之声,与雷声交织在一起,查查不绝。
万寿宫中,朱翊钧并未像道士那般打坐,只是随意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,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。
他看着奏报上的内容,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为惊愕,最终忍不住抬起头,看向侍立一旁的张宏和李进,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:
“朕才十一岁!那李春芳……就想办法往朕身边塞女人了?!他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!”
朱翊钧手里捏着那份由锦衣卫直接送达的密奏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张宏和李进脸上扫过,仿佛在寻求确认,又更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呼:
“这李春芳……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!”
滑跪认输也就罢了,老老实实回家颐养天年,朕未必会穷追猛打。
可他偏偏要把自己的孙女往宫里塞?
这唱的是哪一出?
抛开大明“帝不纳高门”的祖宗成法暂且不提——这规矩往往是君臣角力时的武器,
若君臣一心,谁又会真的揪着不成——单就对李春芳这等科举正途出身的清贵门第而言,成为外戚也绝非上策。
大明朝惯例,外戚虽可参加科举,但即便高中,也多半只得个虚衔荣养在家,难以实授官职。
李春芳的三个儿子虽不成器,可孙辈、曾孙辈中未必没有可造之材。
以他首辅之尊留下的政治遗产,只要家族枝繁叶茂,经营得当,成为一方望族并非难事。
历史上,李春芳的后代在兴化的确成为显赫门第,巡抚、尚书辈出,其风光未必就比仰仗裙带关系的外戚差了。
那么,李春芳此举,究竟意欲何为?
朱翊钧盘坐在蒲团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奏报的硬壳封面,陷入了沉思。
侍立一旁的张宏见他久久不语,小心翼翼地躬身请示:“万岁爷,海瑞这道密奏,是照例发交内阁票拟,还是……?”
按照正常程序,所有奏本需经通政司转送内阁。但这道密奏涉及之事太过敏感,直达御前,是否下放内阁,需皇帝圣裁。
朱翊钧抬眼看了看张宏,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先去请元辅……哦,还有高先生来一趟西苑。”
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,还是先开个小会更为稳妥。
至于“拆分南直隶”这种念头,无论徐阶、李春芳是如何窥破他心思的,他自己绝不能公然承认。
有些事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
心思在肚子里,是人驾驭局势;
一旦宣之于口,便是被局势绑架了。
不过,与内阁核心成员商议是必要的。
一来,他对李春芳其人不甚了解,难以准确把握其真实意图和行事风格。
张居正与李春芳乃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,曾同朝为官;
高仪也与李春芳在礼部共事多年,都可算得上是知根知底。
集思广益,总好过他一人独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