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是“马匹料草,除正支外,每岁马加给一个月,以资餧养”。
今天就是“宣府镇客兵银”。
明天说不定又来一个“修筑边堡城墩工竣”。
每次不多,三五万两,但架不住频率太高!
隆庆五年,九边军费总计四百二十余万两,宣大一边就占了三成!
而消耗的粮食九十四万余石,却只占总额的一成半。
不知道的,还以为宣大官兵不吃粮食,专吃银子呢!
想到这里,朱翊钧带着一丝火气问道:“王崇古怎么还不进京赴任?”
去年就升他为兵部尚书,他却以“鞑靼屡屡犯边,需坐镇调度”为由,请求暂缓入京。
朝廷好言相劝,让他年后务必到任。
这都二月十七了,从宣大到北京,四百里路走出了三千里地的感觉?
张居正见皇帝动怒,连忙劝解道:“陛下息怒,想必就在路上了。前日,杨博阁老已经上疏请求致仕了。”
杨博如今在内阁,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同乡张四维占位置。
皇帝和首辅都已明确表示,不希望看到晋党同时占据内阁、兵部、礼部三大要职。
王崇古要进京任兵部尚书,杨博就必须从内阁退出。
反过来说,杨博既然已经请辞,那王崇古也该动身了。
朱翊钧还是闷闷不乐:“布置后手布置了半年,一副朕要把他骗进京城砍头的架势!”
张居正古怪地看了皇帝一眼,没好意思接这话茬。
他心里或许在想:您之前对付高拱、徐阶的手段,难免让人家心里打鼓啊……
他转而提起另一件要紧事:“陛下,王崇古一旦离任,宣大总督一职便出缺,需尽快委任得力人选接替。”
朱翊钧看向张居正:“元辅可有合适人选举荐?”
在与他核心利益一致的军事部署上,他愿意尊重和信任内阁推荐的人。
张居正沉吟片刻,道:“臣举荐……复起前都察院右都御史、兼兵部左侍郎、协理京营戎政,谭纶,如何?”
朱翊钧沉吟不语。
此人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。
谭纶是进士出身,却是难得的实战型将才。
论统帅之能,戚继光、俞大猷等名将都曾在他麾下效力,并得到其赏识提拔。
论战功之着,巡抚福建时指挥平海卫大捷,斩敌上万,基本平息了福建倭患。
论履历之丰,曾巡抚四川、总督两广、经略蓟辽,南征北战,经验丰富。
史载其“历兵间三十年,计首功二万一千五百有奇”,是当之无愧的干城之将。
不过,能人是能人,就是身体让人担忧。
朱翊钧关切地问:“朕听闻谭二华(谭纶号)身有痼疾,尤其肺病缠身?”
不知为何,这个时代肺痨(肺结核)格外多,张居正的父亲、成国公朱希忠、还有这位谭纶,都受此困扰。
当年谭纶就因朝会时咳嗽痰多,被言官弹劾“君前失仪”,这才告病还乡。
如今再让他去苦寒的宣大,万一病故任上,可是巨大的损失。
张居正斟酌道:“陛下,此次主要借重其威望,震慑宣大镇将及关外鞑虏,预期不会有大仗,不至过于劳顿。”
朱翊钧想了想,最终还是认可了这个提议,但不忘嘱咐一句:“先派人去询问他本人的意愿和身体状况吧。
若是身体实在吃不消,也别强求。
这些都是国之栋梁,朕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。”
张居正默然,拱手称是。
朱翊钧坐直了身子,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居正,提出了他最为关切的一项开支:
“元辅,两广、宁夏、宣大三镇补了七十万两军费,朕无话可说。但是……”
他语气加重,不容置疑:“京营的饷银,也必须足额发放!”
张居正顿了顿,解释道:“陛下,京营饷银发放,牵涉兵部职方司、武库司等多个环节,程序繁杂,恐怕……还需与兵部商议。”
有些营卫不发饷是确实没钱,但有些营卫故意欠饷,则是为了吃空饷、抑或是不希望皇帝真正掌握一支强大的直属军队。
这其中的水深得很。
朱翊钧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。
正因为他明白,所以在重新启用顾寰后,并未急于动作。
此刻手握巨款,他才敢将整饬京营正式提上日程。
他目光诚恳,语气却异常坚定:“兵部那边,等王崇古进京后,朕自会与他分说。
现在,朕只要结果——一百五十万两饷银,必须拨付京营!”
张居正尚且沉稳,一旁的王国光和张宏却都不禁心头一跳。
两广、宁夏、宣大三地加起来才要了七十万,一个京营开口就是一百五十万!
这哪里是发饷,莫不是想大规模扩军吧?!
朱翊钧看出他们的疑虑,不等张居正开口,便主动解释道:“此款项并非全是士卒饷银。
还包括工匠打造军械的工费、购置火器火药的材料费、以及整训后的赏银等等。
每一项都是经过初步核算的,并非朕信口开河。”
张居正面无表情,沉思片刻,开口道:“陛下,此次南直隶所得,拢共就五百万两。
各项急务均需用款,一百五十万……确实有些多了。”
“光禄寺库、太仆寺库、工部节慎库等,都还指着这笔钱填补亏空。”
“尤其是工部的节慎库,这半年来,先帝陵寝、黄河局部修葺,还有陛下此前吩咐朱衡尚书筹办的海船事宜……处处都要用钱。”
“陛下……还需体谅朝廷的难处。”
他知道皇帝整备京营的决心,对于具体用途,他也不便深究。
但银子就这么多,必须考虑到其他部门的嗷嗷待哺。
王国光也赶紧帮腔:“陛下,去年宁夏、陕西等地地震,赈济款项多是从地方府库临时调拨,也需用这笔钱归还一部分。”
朱翊钧听着这一项项开支,只觉得头皮发麻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一百二十万两!这是朕的底线了,元辅,真的不能再少了!”
见皇帝做出了让步,张居正也不再坚持,躬身下拜:“臣,遵旨。”
朱翊钧随意地挥了挥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