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清丈田亩(2 / 2)

朱翊钧点了点头。

授课的地点,位于学府正中央的一座大殿内。

大殿四周建有回廊,廊外引入活水,形成一方池沼环绕。

殿宇是重檐四角攒尖顶,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朱翊钧上下打量了一番,对环境还算满意,心想朱衡在面子上总算没太抠搜。

他侧身站在殿外,示意众人安静,倾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
一行人学着皇帝的样子,都屏息静气,竖起了耳朵。

只听殿内传来一个清晰而耐心声音:

“故而,将五十六两银子,平均分给七人,便是以七除五十六,结果为多少?”

“八!”

“是八!” 几个稚嫩而积极的声音抢着回答。

朱翊钧甚至在那些声音里,辨认出了武清伯世子李诚铭的嗓音。

如今这新学府的学员,情况与京卫武学类似,多是些勋贵之家揣摩上意,将家中年纪不大的子弟送来“沾沾皇气”。

拢共也就百来人,还分在不同的班次,每天能来十几个就算不错了。

王国光听着这简单至极的算术问题,不由得向身旁的李幼滋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,仿佛在问:

这等蒙学水平,也值得陛下如此重视,特意开设一个学府?

李幼滋对算术之学也是一知半解,只好尴尬地笑了笑,假装没看见。

众人又在殿外等了一会儿,直到里面的讲课声暂告一段落。

蒋克谦这才上前,轻轻推开殿门,先入内示意众人肃静,并让无关人等候从侧门离开,以免人群涌出惊扰圣驾。

殿门推开时,王国光一眼就瞥见学堂最前方,悬挂着一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深色石板,

上面用白色的东西写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(阿拉伯数字和运算符号),看得他这位户部尚书一头雾水。

得知皇帝驾临,没有资格面圣的勋贵子弟们都被礼貌地请从侧门离开。

只剩下朱翊镠、朱尧媖,以及李诚铭上前行礼。

“大兄皇帝陛下。”

“参见陛下。”

朱翊钧让随行宫人先带好奇心重的潞王到一旁休息,自己则牵着妹妹永宁公主的小手,走进了学堂。

李诚铭见皇帝没安排自己,便默默跟在了后面。

程大位早已放下手中的炭笔,快步上前,恭敬地行礼:“草民程大位,叩见陛下。”

他自从应召入京,便深受皇帝礼遇,被安置在这新学府中,一边教书,一边从事皇帝交代的研究工作。

平日里普通的启蒙课程由其他先生负责,只有像今天这样,学员身份都比较特殊时,才会由他亲自授课。

朱翊钧温和地虚扶一下:“程先生不必多礼。朕听闻,你编撰的新版教材,已然成稿了?”

这件事他交代下去已有数月,此前程大位曾呈上过两版初稿,朱翊钧都觉得不够理想,或过于深奥,或流于浅显。

如今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,正好借这个机会,让主管财政、深知数算重要的王国光也来看一看。

程大位闻言,脸上焕发出光彩,告罪一声,转身从教谕的桌案上拿起一本装订好的书册,

双手捧着,有些激动地说道:“托陛下洪福,初稿已成!还请陛下御览斧正!”

着书立说,留名青史,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!

更何况是得到皇帝亲口承诺支持刊行。

程大位这几个月几乎是废寝忘食。

朱翊钧却没有伸手去接,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书编撰的大纲和宗旨,本是朕与你一同议定的,朕再看,也难看出新的问题。

正应该让此前未曾接触过的人来看,若他们能看懂,能学会,才算真正过关。”

他扭头看向身旁一脸好奇的王国光,说道:“王尚书,你精于国计民生,于数算之道亦是行家。

不如,就请你替朕先看看这本《数学启蒙》,品评一番如何?”

王国光此刻终于明白皇帝特意带他来的目的了。

他怀着几分好奇,也带着几分审视,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书册。

刚一到手,他的目光就被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吸引住了:

《数学·启蒙一》。

“数学……”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,手指拂过书页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感。

这似乎与传统的《九章算术》那种偏重解决具体问题的“算学”,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。

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……

自打前首辅李春芳在那间小小的值房里会见过海瑞之后,整个南直隶官场,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池塘,表面的涟漪之下是汹涌的暗流。

所有人,无论是惴惴不安的涉案者,还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,都在屏息凝神,等待着来自北京紫禁城的那一声最终裁决。

这等待的半个月,对博弈的双方而言,都是一种煎熬。

松江府外海,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倭寇船影又开始若隐若现,苏松兵备道衙门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南京。

恰好在松江府公干的左都督朱希孝,当机立断,请动南京守备太监张鲸援手,并联名行文至漕运衙门,

权宜调动了原任协同漕运参将黄应甲,率领部分神枢营兵马驰援苏松,

会同漕运总兵官陈王谟与苏松兵备道,沿江布防,严阵以待。

与此同时,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暗流,在各州府县乡间悄然蔓延。

有人将两京一十三省历年缴纳的税赋数额,用最直白的方式散布开来。

当“南直隶一地税赋,独占天下十之六七”的说法不胫而走时,民间舆论顿时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