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水至清则无鱼?(2 / 2)

徐阶刚刚站定,闻言,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再次躬身,语气沉痛:“陛下明鉴,臣……万万不敢!”

朱翊钧摇了摇头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刺穿徐阶的伪装:

“你若只是贪些银钱,朕或可念在你多年苦劳,容你致仕归乡,安度晚年。大明朝,不缺你一个贪官污吏。”
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凛冽的寒意:“但是……你肆无忌惮,兼并土地,侵夺民产,动摇国本!对此,朕……杀心难抑!”

贪污,无非是抄家的事,权当是替国库存钱了。

但兼并土地,尤其是像徐阶这样级别的官员带头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!

土地,是朝廷的税基,是维系国家运转的根本!

就像去年张居正向他痛陈的天下大弊一样,如今豪强大户利用特权,大量隐匿田亩、丁口,

导致朝廷税源枯竭,财政日益窘迫,这才是大明朝日渐衰微的根源所在!

徐阶作为曾经的首辅,不仅不加以遏制,反而带头行此恶政,那更是罪加一等,万死难赎其咎!

如今朝廷既然下定决心要清丈田亩,整顿税赋,那就必须拿出态度,立下规矩。

而眼前这位曾经位极人臣、如今却声名狼藉的徐阶,就是一个绝佳的,用来“杀鸡儆猴”、宣示朝廷决心的“态度”!

徐阶面色依旧不改,撩起衣袍,再次跪地,叩首道:“陛下!容臣禀奏!”

朱翊钧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许。

徐阶将脑海中关于皇帝心性的判断,再次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
他知道,此刻任何的辩解、求饶都可能适得其反,唯有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价值和洞见,或许才有一线生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,抬起头,目光迎向皇帝,语气恳切,却又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:

“陛下,非是臣要强行兼并土地,实是……百姓自愿投献!”

看到皇帝眉头紧锁,脸色愈发难看,他仿佛视若无睹,继续沉声道:

“陛下久居深宫,或有所不知。我朝田赋,表面上正税只有三十取一,看似不重。”

“然则,地方百姓除了要缴纳田租、承担规定的正役以及杂役之外,还要面对地方官府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、摊派!”

“杂税可谓五花八门,闻所未闻!车脚钱、口食钱、库子钱、蒲篓钱、沿江神佛钱……等等等等,不一而足,种类繁多,难以计数!”

“而摊派则更是层出不穷,永无休止!修桥、铺路、运输官物、维缮衙门城墙、迎送过往官员……

数之不尽,往往一项摊派下来,就足以让一个中等之家破产,使人家破人亡!”

“百姓正是为了活命,为了躲避这些永无止境的盘剥,才不得不将田产‘投献’到臣这等有官身、可免除部分杂役摊派的人家名下啊!”

朱翊钧听到这里,再也按捺不住,勃然大怒,猛地一拍御案:“你也知道是地方官府胡乱摊派!

你身为首辅,百官之首,难道就只会随波逐流,对此束手无策,甚至同流合污吗?!”

什么地方官府,能有那么大的胆子,把摊派强加到你这个致仕首辅的头上?

正是因为你们这些地方豪强、致仕官员与地方官府相互勾结,合流一体,才使得朝廷政令不出京城,税基崩坏,民生凋敝!

地方官府不敢(或不愿)向有特权的官户、士绅摊派,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那些无权无势的贫苦百姓。

百姓不堪重负,眼见投献于官户名下可以躲避这些灾难,便纷纷“自愿”献上土地,寻求庇护。

如此一来,地方官府完成了上面的任务(或中饱了私囊),大户人家兼并了大量土地,百姓看似暂时喘了口气(实则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本),

而朝廷的税基和统治基础,则在无声无息中不断被掏空、败坏!

徐阶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,却缓缓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某种深刻洞察的严肃表情:

“陛下,此事……已然深入我大明骨髓,盘根错节,非一日之寒,亦非臣一人之力所能更改。

大势如此,臣……除了随波逐流,又能如何?”

朱翊钧眯起了眼睛,身体微微前倾,紧紧地盯着徐阶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他倒要看看,这位老臣,还能说出什么“高论”来。

徐阶深吸一口气,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,仿佛在剖析一个庞大帝国肌体上最顽固的病灶:

“陛下,请试想。我朝历年岁入,即便将所有实物折色,各项杂税算尽,总数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万两。

而每年的花费,军费与供养宗室,便要占去大半!

剩余的,才能勉强支付百官俸禄、应对各地灾荒、维持朝廷祭祀礼仪等基本开销。”

“对于地方州县,朝廷所能给予的财政支持,可谓杯水车薪,恩泽实在有限。绝大多数州县,都需要‘自行筹措’治理费用。”

“地方官府无银钱来源,又要完成修桥铺路、巩固城防、疏浚河道、维持驿站、递送公文、迎送官员等等诸多必要事务,

这些事,难道会因为百姓困苦,就停止不办了吗?”

“这些不得不办的公务,所需的钱粮人力,既然无法摊派到享有优免特权的官户、士绅头上,那么,最终会落到谁的头上呢?”

徐阶的目光坦然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看着年轻的皇帝:“陛下,您需明白,我大明朝,在县衙之下,并无朝廷命官。

国朝是靠着地方官府与扎根地方的士绅,共同来治理广袤的县乡的!”

“朝廷若想真正‘抑制兼并’,其前提,是必须有能力接过治理县乡的责任,将皇权、将朝廷的治理能力,真正延伸到乡村闾里!

否则,只空谈抑制兼并,却无法有效接管地方治理,无法为百姓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务和保护,难道不是动摇国朝赖以存在的根本吗?”

“臣,不能以一己之力,去动摇这天下运行的根本规则。故而,只能随波逐流。”

“而在臣看来,百姓投献之后,田地的‘正税’,依旧由臣代为缴纳给朝廷;

大部分‘杂役’,因臣的官身得以免除;

至于地方官府那些临时的、名目繁多的摊派,以及乡里间修桥补路、兴办义学、维护水利等基本运转所需,则全数由臣这样的‘大户’来调度、承担。

这难道不是在朝廷无力顾及之处,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,让他们得以苟活性命的……活命善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