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土地兼并(1 / 2)

虽然徐阶这番说辞带着宿命论的灰暗色调,但却也歪打正着地触及了社会资源分配中某种难以避免的集中趋势。

诚如徐阶所言,在缺乏外部干预和内部革新的情况下,

和平年代的资源(无论是土地、财富还是权力)往往会自发地向少数人集中,表现形式或有不同,但内核相似。

徐阶“看明白”了这一点,并选择了“顺势而为”,从他所信奉的心学逻辑出发,确实可以自圆其说。

见到皇帝是这个反应,徐阶心里反而有些打鼓,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表演得过于投入了。

万一皇帝无法反驳,恼羞成怒,直接将他推出去斩了,那可就弄巧成拙了。

就在徐阶心中忐忑之际,朱翊钧再次开口,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
“所以,依徐卿之见,既然天数如此,那么历朝历代到了该‘四季轮转’之时,便该听之任之,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了?”

徐阶迟疑了一下,还是沿着自己的逻辑解释道:“陛下,非是如此。

中枢的应对与挣扎,本身亦是这天数运转中的一环。”

他试图让自己的理论更圆满:“为何历朝历代,到了季世,总会有变法图强的新党冒头?

正是因为物极必反,盛极而衰之时,必然会产生自救的挣扎,这同样是天数的一部分,是循环中的一个阶段。”

他话里的潜台词是:但挣扎归挣扎,这并不能真正扭转“四季轮转”的最终命运。

所以,他在其位时,便“谋其政”,尽心尽力,上陈御虏之策、督促地方学政、援手海瑞、扶保裕王(隆庆皇帝)。

而当他致仕归乡,回归士绅乡官的身份时,便行兼并田亩、把持乡里、乃至鱼肉百姓之事。

这便是他徐阶的“知行合一”——在不同的位置上,履行不同角色的“本分”。

他自问,并无矛盾。

朱翊钧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徐卿这一番‘高论’,确实解了朕心中一些疑惑。既然如此,朕也有些话,想对徐卿说。”

徐阶立刻正襟危坐,心中暗道:来了!

无论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,是斥责还是招揽,他都已经做好了顺势拜服求饶的准备——

风骨已经展示够了,该到了求情活命的关键时刻。

朱翊钧从御座上站起身,习惯性地一边踱步,一边挥动手势,这是他思考时的常态:“朕明白徐卿的意思。”

“朕自登基以来,学史观政,时日虽不算长,却也未曾懈怠。”

“从商周之制,观至宋元之变;

从宦官之祸,察至大臣之权;

从地方治理,究至中枢运作。

见证了无数个人、家族、朋党、地方乃至一朝一代的兴衰起伏。”

“所谓‘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’。

无论是人是家,是党是地,是朝是代,似乎都难逃徐卿所说的那‘四季轮转’之天数。”

“一部二十五史,‘政怠宦成’者有之,‘人亡政息’者有之,‘求荣取辱’者亦有之。

仿佛最终,都逃不过徐卿所指出的那个循环。”

“徐卿将此归结为‘天数’,并认为推动这天数的‘兼并’之势不可阻挡,故而应当‘顺势而为’。”

“由此,便心安理得,甚至推波助澜,自甘……堕落。”

说到这里,朱翊钧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徐阶,目光深邃如潭:“但是,在徐卿的这番‘道理’之外,朕,也有一番道理。”

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无比认真,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定:

“其一,兼并之事,是否真是不可违逆的‘天数’,又究竟能否被遏止,此事尚在两可之间,远未到定论之时!”

“先秦为抑制兼并,废贵族井田,开小农自耕之先河。”

“两汉为打击豪强,屡次将地方大族强制迁入关中,置于眼皮底下。”

“北魏至唐,力行均田制,试图从根本上保障小民生计。”

“赵宋虽积弱,亦有方田均税法等尝试。”

“徐卿,你看,‘抑制兼并’之事,历朝历代都在做,虽成效各异,但代代皆有探索,代代之法较之前朝更为精细、更有章法。

你凭什么就能断定,往后之人,便一定找不到更有效的方法?

凭什么断定我大明,就注定无法成事?!”

“即便……即便它当真是难以撼动的‘天数’,”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,

“朕不亲自试上一试,不拼尽全力去搏上一回,又如何能甘心?!岂能未战先怯,束手就擒?!”

“其二,”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,直刺徐阶内心,

“即便你所见的‘四季轮转’真的存在,你因见了,便选择自甘堕落,随波逐流,与那些蠹虫同流合污……这般行径,朕,看不上!”

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鄙夷和不认同。

“上古三皇五帝之时,先祖兽皮褴褛,茹毛饮血;

而如今,大明治下寻常富户,亦可身着绫罗绸缎。”

“先秦贵族,以竹简木牍刻字传书,艰涩繁重;

而如今,普通书生,亦可提笔于雪白麻纸之上,挥毫泼墨。”

“强如汉唐,面对天花瘟疫,往往束手无策,死者相枕;

而如今,自宁国府传出种痘之术,活人无数,使孩童不再夭折于斯疾!”

朱翊钧的声音充满了力量,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徐阶的心头:“徐卿,你只看到了周而复始的‘四季轮转’,

却选择性忽略了在这轮转之中,‘万物’本身并未停止向前‘演进’!”

“四季轮转的所谓‘天数’,其力量,根本大不过这‘万物演进’的煌煌大道!”

“徐卿,朕今日便明白告诉你,” 朱翊钧斩钉截铁,一字一顿,

“哪怕我大明国祚,当真如你所料,注定有倾覆之日,朕也绝不会似你这般,早早便认命服输,束手待毙,甚至成为加速其崩塌的蛀虫!”

“抑制兼并,整顿吏治,开辟财源,强兵富民……这些事,做一分,便有一分的成效!

天下的百姓,便能多一口喘息之机,多一线生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