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其中有些是真正为了做事,有些则仅仅是说来好听,用于应对眼前局面的。
为了活命,他先前准备的自然是后者。
但如今……回想起方才殿内皇帝那番关于“天数”与“人事”的激昂陈词,
感受到那股不甘屈服、锐意进取的少年心气,再想到弟子张居正那份情真意切的贺表与暗中维护……
徐阶忽然觉得,再拿出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,未免有些落了下乘,甚至对不起这难得的“转机”。
他悄悄抬眼,瞥了一眼前方皇帝那尚且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心中瞬间千回百转。
最终,他还是决定,给出一些真正切合实际、能够落地执行的、或许不那么“完美”但更为扎实的良策。
徐阶尽量放缓语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,开口道:“臣不敢期瞒陛下。
臣以为,这五弊环环相扣,需按顺序逐步化解,而且……都有其前提。”
“譬如,想要安定北方鞑靼,臣并非没有法子。
无论是效仿俺答封贡,以羁縻之策缓和关系,还是效仿前朝,鼓励甚至强制部分士绅移民实边,加强防御,总归是有对策的。
但……前提是,我朝需要有能力,真正在战场上打疼、甚至打垮那几个最为桀骜,
主战的鞑靼部族,建立起足够的威慑,如此,怀柔之策方能有效施行。
否则,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,反被视为软弱可欺。”
“至于东南倭寇之患,”徐阶顿了顿,直言不讳,
“恕臣直言,即便朝野人尽皆知,所谓‘倭寇’十之七八实为我大明沿海奸民、豪强、失意文人乃至落魄官兵所扮,其根源在内而不在外。
但也需得先集中力量,雷霆万钧,将海外那些真正的倭寇巢穴、以及与之勾结的巨寇主力予以歼灭,
剪除其外援和幌子,才能回过头来,从容不迫地收拾国内的根源。
否则,内外交困,双线作战,极易被拖垮。”
“而无论是北逐鞑靼,还是南靖倭寇,都意味着要启动大规模战事。
这都需要庞大的财用支撑作为后盾,非得等到国库积蓄足够,方能稳操胜券,否则便是劳民伤财,甚至可能动摇国本。”
“然而,财用不足,其根源又在于田亩隐匿、赋税制度弊坏,税源枯竭。”
“而陛下若真要对田亩与赋税制度下手,进行清丈田亩、改革税制的根本性变革,”徐阶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,
“至少需要先有一支能够如臂指使、令行禁止的官吏队伍。
否则,再好的政策,到了地方也会被歪曲、阻挠,最终徒劳无功。”
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,思绪万千。
皇帝若只是像现在这样,清理盐政、整顿茶课、规范马市,这些都只是治标之举。
纵然每次都能抄没一大笔银钱入账,也不过是抱薪救火,填补窟窿,无法扭转根本性的财政困境。
唯有改革税法、彻底清丈天下田亩,才能真正、哪怕是暂时地,解决财赋问题。
然后,利用这个改革带来的财政改善期,积蓄国力,等到国库足以支撑数场大规模边境战争,
才有可能有望扫平南北边患,赢得一个相对安定的外部环境。
然而,即便是做到了这一步,在徐阶看来,也仍然是治标。
他心中暗想,这一步距离皇帝方才在殿中所说的,要“抑制兼并”,要“抗阻四季轮转”的宏大志向,还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就是不知道,自己这把老骨头,能不能等到亲眼见证那一刻的时候。
朱翊钧听了徐阶这番层层递进、逻辑清晰的分析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这路数,倒是与他和张居正私下商议的方略不谋而合。
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徐阶,带着考校的意味问道:“所以,在徐卿看来,目前正在推行的考成法,对于整饬吏治而言,尚且不够?”
既然徐阶主动提到了吏治是前提,不可能拿已有的政策来糊弄,总得有些自己的独到见解。
徐阶颔首,坦然道:“陛下明鉴。考成法固然能极大地督促官吏,提高行政效率,使其不敢懈怠。
但,臣以为还有两个更深层次的问题,亦是我朝吏治的巨大隐患,非考成法所能解决。”
朱翊钧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徐阶斟酌了一下语句,清晰地说道:“其一,便是我朝实行的‘流官’制度下,官员任期实在太短了!”
“往往一地官员,任职不过一两年,便或因考绩、或因调动、或因升迁而离去。
甚至有些官员,刚刚风尘仆仆赶到任所,连衙门里的胥吏都还没认全,调任的诏书便已随后而至。”
“以山东右布政使一职为例,”徐阶举了一个他印象深刻的数据,
“从隆庆四年二月,到隆庆五年十二月,短短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里,这个位置就接连换了陈瓒、徐栻、陶承学、陈绛、曹科,足足五人!”
“每人平均只有区区数月的任期,莫说是布德政、施仁政、造福地方,恐怕就连深入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、政务积弊都做不到!”
“上官如同流水,对下情懵懂无知,只求在任期内不出大错,攒够一份光鲜的履历便走;
而下官胥吏则如同盘根老树,扎根地方,势力深厚,熟知各种漏洞潜规则。
这,也是导致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日渐削弱的重要原因之一啊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了一下皇帝的反应,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:“除此之外,还有其二。”
“我朝现行制度,上官举荐下官,若此后下官履职不力,犯下过错,则举荐之上官亦要受到牵连问责。”
“陛下,人皆趋利避害。此制本意是促使上官谨慎举荐,但实际执行中,一旦下官真的出了纰漏,
便极有可能迫使上官为了自保而选择包庇遮掩,而下官为了不被追究,也更倾向于向上官投诚,结成利益共同体!”
“如此上下勾结,官吏结党,遗患无穷!远比一两个官员无能带来的危害更大!”
朱翊钧听罢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关于官员任期过短的问题,他过去观政时虽有耳闻,但并未深入了解,更没想到会严重到如此地步——几个月任期?
这连熟悉情况都勉强,还谈何治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