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人老成精(2 / 2)

关于此番有功之臣的封赏,吏部与内阁,可已议出个结果?”

张居正闻言,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徐阶,心中顿时明了皇帝的决定,暗自松了口气。

他转向吏部左侍郎申时行,示意由他奏对。

申时行心领神会,立刻出列,手持一份奏疏朗声道:“启奏陛下,关于南直隶巡盐有功人员封赏事宜,

经吏部审议、科道官复核,已有初步方案,正待廷议公决。”

他展开奏疏,清晰奏报:“其中,首功当推右佥都御史海瑞、大理寺右少卿陈栋……”

说到这里,他略微停顿,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徐阶,揣摩着圣意,最终还是加上了那个名字:

“以及,前中极殿大学士、少师徐阶。此三人,当居首功。”

“其余如焦泽、顾承光等人,功在其次。” 他接着具体说道,

“依议,海瑞拟升左佥都御史,并减二年考绩磨勘(即缩短晋升考察期);陈栋拟升大理寺左少卿,减一年堪磨。”

最后,他面向皇帝,将最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:“至于徐少师……位高禄厚,功过……殊为难定,臣等不敢擅专,恭请陛下圣裁。”

这也确实是难题。

皇帝之前对徐阶的最终处置一直未明示,总不能前脚刚议完封赏,后脚就推出去砍头。

但若要封赏,以其致仕元辅、加封少师的极高身份,实在不好安排,难道真要给他个实职,让他重回朝堂,给昔日同僚乃至如今的首辅添堵吗?

朱翊钧对这番循规蹈矩的封赏方案并不意外。

他也清楚,海瑞等人此行得罪了太多利益集团,能保住现有成果已属不易,想要大肆封赏,必然阻力重重。

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。

沉吟片刻,他开口道:“申卿所奏,循制完备,于官职升迁及磨勘方面,朕准其所议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语气一转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然而,除了官职升迁,朕亦有一番心意需表,

否则,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朕苛待功臣,寒了忠臣良吏之心?”

他首先看向陈栋:“陈栋秉公执法,不避权贵,朕心甚慰。

特旨,再赐其于东华门外官房一所,免去租金,准其携家眷入住。并荫其两子入国子监读书。”

朱翊钧早已听闻,陈栋有个极其不堪的父亲,不仅将儿子的俸禄挥霍一空,还动辄对已是高官的儿子鞭打罚跪,实在有辱朝廷体面。

此乃家事,外人不好插手,如今正好借封赏之机,给陈栋一个搬出来独立门户的正当理由,也算是对这位能干臣子的一种体恤和保护。

申时行不明就里,只当是皇帝额外的恩典,恭敬应下:“臣遵旨。”

接着,朱翊钧将目光投向海瑞的封赏,他故作沉吟道:“至于海瑞……清廉如水,家无余财,更可惜至今无后,这萌荫亲族嘛……”

他仿佛经过一番艰难取舍,才勉强做出决定般说道:“那就特旨,赐海瑞……同进士出身罢!”

申时行起初下意识地就要领旨,猛地反应过来,愕然抬头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殿内群臣也是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海瑞是举人出身,这在朝野皆知。

在大明官场,举人出身能做到正四品的佥都御史,几乎已是极限,全靠他那一身无人能及的清望和“不坏金身”硬生生扛上来的。

再往上,三品以上便是真正的朝廷大员,中枢重臣,非进士出身者几乎不可能跻身其中。

皇帝此举,分明是在为海瑞日后进入权力核心铺路!

刹那间,文华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。

群臣面面相觑,眼神中充满了惊诧、不解乃至抵触。

当初皇帝借着高拱致仕的由头,逼着大家同意重新起复海瑞,已经是极限了。

难道如今还想让这头认死理、不懂变通的“倔驴”入阁拜相不成?

简直岂有此理!

礼部尚书张四维第一个按捺不住,出列高声反对:“陛下!

进士功名,乃是通过层层科举,由天子殿试亲自选拔而定,代表的是天下士子十年寒窗的才学!

岂可因功而赐,轻授于人?!”

他引经据典,力图占据道德制高点:“我朝虽有追赠逝者进士出身之例,以示哀荣,但生赐进士,闻所未闻!

此举,既是对天下寒窗苦读的举子不公,更是破坏了科举取士的百年定制!

臣恳请陛下三思,万不可轻易变更祖宗成法!”

朱翊钧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,面上依旧温和,耐心解释道:“张爱卿所言,朕亦知晓。

不过,此事在我朝虽属罕见,但青史之中,并非没有先例。

譬如南宋孝宗皇帝,便曾赐大诗人陆游陆放翁同进士出身。

可见,非常之功,酬以非常之赏,亦是古之通例。”

他心中却在冷笑:什么祖宗成法,无非是挡箭牌罢了。

赐个同进士出身,在前朝后世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
就连原本历史上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,不也在晚年一口气赐了一批生员、举人进士出身?

那时候怎么没人敢跳出来说破坏祖制?

说到底,还是海瑞这人太过特立独行,不受这些官僚体系的待见罢了。

刑部尚书王之诰因为南直隶之事,其子受到牵连被流放,对海瑞正憋着一肚子火,此刻也板着脸出列附和:

“陛下!前朝旧事,岂能作为本朝依据?

科举大典,乃为国选才之根本,牵一发而动全身,决不可轻易开口子!”

刚由大理寺少卿转任光禄寺卿的李幼滋也站出来帮腔:“陛下圣明!进士名器,关乎国体。

若因功便可轻赐,恐开滥赏之端,日后若有效仿者,朝廷该如何应对?只怕遗患无穷啊!”

紧接着,右都御史霍冀、礼部侍郎马自强、户科都给事中蔡汝贤等七八名官员,也纷纷出列,从不同角度表示反对。

有的言辞激烈,有的婉转劝诫,一时间,反对之声此起彼伏。

朱翊钧静静地听着,目光扫过这些出列的臣子。

他们当中,有的确实是对海瑞心存芥蒂,有的则是出于维护科举制度纯粹性的考虑,情况各不相同。

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的首辅张居正,心中不由暗叹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