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书院趣闻(2 / 2)

徐阶接过那副做工精巧的老花镜,架在鼻梁上,重新拿起那本《数学启蒙》翻看起来,嘴里却对张诚吩咐道:

“张公公,格物院每年由内帑拨付的额定款项是多少?”

张诚对此了如指掌,对答如流:“回徐少师,陛下定下的额度,是按院内供养一百二十名‘学身’计算,每年俸禄总额为一万两白银。”

“不过,眼下在册的‘学身’只有二十九人,所以内帑目前只按实际人数拨付俸禄。”

“此外,还有刊印书籍、修缮房舍、租赁宿舍、供应伙食等杂项开支,每年额定约七千四百两。

这些款项需用时,要事先呈报预算,经核准后,再由内帑分批拨付。”

徐阶一边听着,一边透过眼镜扫视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,突然大手一挥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:

“太麻烦了!你去跟内帑说,把今年的额度,连俸禄带杂项,一共一万七千四百两,一次性全部拨付到院里来!”

他放下书,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诚和程大位:“陛下将格物院托付给老夫,是要老夫在这里做实事的!

每笔用度都要事先报批,来回折腾,平白消磨光阴,若是因此耽误了陛下的大事,谁来担待?”

他又转向程大位,以山长的身份直接下令:“还有,传我的话下去:从即日起,各部司、锦衣卫派来轮训的人,

必须在院里完成所有课业,并通过考核后,再留院义务授课半年,方可结业返回原职!

若是六部堂官和成国公(朱希忠)有意见,让他们直接来找老夫理论!”

这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,顿时让程大位和张诚都愣住了。

这位徐阁老,人还没正式上任,烧起来的第一把火,势头可就够猛的!

四月十五的西苑,太液池畔波光粼粼,垂柳依依。

朱翊钧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水边,手里握着一根钓竿,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,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朝堂纷争和边关军务之上。

这垂钓,算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能暂时抛开繁杂政务、稍作喘息的方式了。

司礼监太监张宏轻手轻脚地走近,低声禀报着格物院的最新动向。

朱翊钧顺手也递给他一根钓竿,示意他边钓边说。

“除了要求将年度款项一次性拨付到位,”张宏压着嗓子,学着徐阶那略带吴语口音的官话,

“徐少师还下了令,所有来格物院轮训学习数算的官吏、锦衣卫,结业后必须留下任教半年,协助他扩充生源、传授新知。”

朱翊钧闻言,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
活力很足嘛!

就凭这一手,便知道这老臣不是来养老敷衍的,是真想干点事情。

无论是新设衙门还是重整旧制,想在承平时期打开局面,头两件事无非是“钱”和“人”——先要到位经费,形成看得见的资产;

紧接着就是解决人员编制,建立起一支能办事的队伍。

徐阶这老狐狸,一脚踏进格物院,就先要把财权抓在手里,又想方设法利用现有资源填充“临时编制”,这劲头,显然是准备大干一场了。

“就按徐先生的意思去办吧。”朱翊钧点了点头,表示认可,但随即又补充道,

“不过,内帑每季度要派人去核查银钱用度,年底再把户部和科道言官也请上,一同审计,形成定例,不可废弛。”

往后格物院的花销肯定不会少,草创阶段就必须把规矩立好,不能一开始就留下太大的财务窟窿和贪腐隐患。

张宏连忙躬身应下。

朱翊钧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王世贞还没到京吗?”

年前他就下诏重新起用这位文坛领袖,怎么拖了这么久。

张宏忙回话:“陛下,王世贞此前在家为母守制,今年初才刚除服,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。”

朱翊钧恍然,随即又有些无奈。

这丁忧守制的规矩,落到急需用人的时候,还真是个麻烦。

可这是维系儒家伦理的根本,即便他是皇帝,也没什么好办法。

张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水面浮漂微动,似乎有鱼要咬皇帝的钩,

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一下自己那根本就没挂饵的鱼线,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,惊走了那条不识趣的鱼。

嘴上则继续禀报:“陛下,关于赐予海瑞‘殿试’资格,以表彰其巡盐之功的旨意,已经批红下发礼部了。

不过……礼部尚书张四维回复说,国朝未有先例,具体如何操办,尚需‘斟酌考量’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,实则就是态度暧昧,拖着不办。

朱翊钧冷笑一声。

他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,这是在变着法地催他呢。

“杨博是不是又上疏请求致仕了?”朱翊钧语气平淡地问。

张宏早有准备,立刻接话:“今早刚递上来的,按陛下之前的吩咐,已经留中未发。”

朱翊钧“嗯”了一声,吩咐道:“替朕拟旨,勉励杨博,让他安心静养,阁中事务可推荐一位大臣暂时代理,待他痊愈后再回阁办事。”

会推荐谁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
这不过是给杨博体面退场、同时让张四维顺势入阁铺台阶罢了。

张宏默默记下。

朱翊钧感觉半天没鱼上钩,觉得位置不好,便起身换了个地方。

随口又问:“昨日廷议上被弹劾的那几个勋贵,有什么反应?”

张宏扯着空钓竿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惠安伯张元善、成安伯郭应乾还算知趣,已经上书请求‘闲住’(停职反省),今日府邸也已闭门谢客了。”

“至于襄城伯李应臣、忻城伯赵祖征这两个……”张宏顿了顿,

“他们先是跑去求英国公和成国公帮忙说情,两位国公爷没搭理他们。

转头又让家里的命妇递牌子进宫,想走两宫太后的门路。”

朱翊钧一听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这也太蠢了!

这不光是他们自己蠢,简直是阖府上下没一个明白人!

难怪能做出私自囚禁朝廷捕快这等无法无天的蠢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