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晋党密谈(2 / 2)

说到这里,他轻轻叹了口气,“即便要献策,也不是现在。”

杨博露出探究的神色,看来这位后起之秀,胸中确有平虏之策,只是时机未到。

张四维直接问道:“舅父为何不趁此机会献策?

若能简在帝心,获得圣眷,对您,对咱们,岂不是大有裨益?”

他如今已不敢小觑那位少年天子。

纵然心中不喜,也不得不承认,这位登基不过一年,便已能左右朝局,搅动风云,绝非易与之辈。

只听王崇古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中枢官员不谙边事的不满:“你们久在京城,怕是都以为‘封贡’二字,如同市井买卖一般简单。”

他突然有些怀念起高拱来,虽然脾气执拗,但至少懂得边事艰难。

王崇古就事论事,继续解释道:“早在庚戌之变后,世宗皇帝就有意与蒙古互市,以息边烽。”

“然而此后拉锯二十年,岂是无因?

彼时朝廷也曾尝试开关互市,但那俺答汗一面应承,一面却纵容部下照旧入塞劫掠。”

“甚至前脚刚卖了马匹给朝廷,后脚就率兵抢了回去,毫无信义可言!”

“朝廷遣使问罪,他便大言不惭地说‘我能自不入犯,不能禁部下之不盗’,推诿责任!”

“这二十年间,是我朝将士浴血奋战,逐步在军备、战法上压制了俺答汗,加上其内部纷争,才最终迫使他真心约束部众,安心互市。”

“如今若想对土蛮汗如法炮制,前提至少也得是先将其打疼、打服,让他知道犯边的代价远大于互市的好处才行!”

说到这里,他忍不住摇了摇头,语气沉重。

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硬实力要求,更是人心、气势上的必然准备。

想当年世宗朝改革之前,朝中主流是压制边将,“虏寇临边尚未入境,官军不得出兵捣巢,以启边衅”,畏敌如虎。

而到了隆庆年间,经过整顿,朝中风向已变为鼓励边将主动出击,

“如虏贼临边住牧,听将领提兵袭击,有功如例升赏”。

这种转变,正是建立在军事实力逐渐恢复和局部优势的基础之上。

只有对土蛮汗在战场上形成压倒性优势,才有望迫使其坐到谈判桌前,接受封贡。

这,绝非靠一两条妙策就能轻易改变的。

如今蓟辽长城外的土蛮汗部众,屡屡侵边,时常劫掠商队、掳掠人口,满载而归。

即便偶尔被边军击退,也不过是损些皮毛,从未伤筋动骨。

完全没有被打痛,他们岂会轻易俯首称臣,放弃抢掠这条更“便捷”的致富路?

杨博面无表情,佯装仔细倾听,不时点头附和,实则心思早已飘远。

他一个即将致仕归乡的人,对这些具体的边策国防,实在是提不起太多兴趣,左耳进右耳出罢了。

张四维反倒认真思忖起来。他仔细品味着王崇古的话,脑中灵光一闪,突然有些恍然大悟:“难怪!

无论是此前的高拱、张居正,还是如今的陛下,都心心念念要调舅父您入京!”

宣大防线承平数年,边境贸易也渐上轨道。

但这局面究竟是因为边防固若金汤,可以高枕无忧,还是暂时平静,仍需大力投入巩固?

中枢恐怕心里也没底。

自家舅父在宣大经营多年,上下铁板一块,水泼不进。

中枢想要摸清真实情况,调整战略重心,首先就得把这位“地头蛇”调开,才好派“自己人”去慢慢查探。

若局势确实稳固,便可逐渐削减输往宣大的钱粮、募兵名额和客军支援,将资源转移到蓟辽等更吃紧的方向;

若只是表象,则继续加大投入。

张四维开始尝试着,站在皇帝和内阁的立场上思考问题。

王崇古点了点头,认可了外甥的分析:“所以我揣测,陛下和内阁,应该主要是着眼于对付土蛮汗,调整九边防御重心,

并非像你们先前所担忧的那般,是要骗我入京,行那鸟尽弓藏之举。”

杨博到底是老前辈,还是替王崇古考虑得更周全些,带着几分忧色道:“学甫啊,你这番见解,为何不找个机会向陛下分说明白?

你入京陛见,却不陈述边镇情势,献上平虏方略,就怕陛下会误会你……是心存观望,或者徒有虚名啊。”

献策是否被采纳是其次,但封疆大吏入京,若不借此机会展现见识,针砭时弊,很容易让皇帝怀疑你的能力和态度。

这是杨博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经验之谈。

王崇古闻言失笑,摆了摆手道:“虞坡公多虑了。

陛下已吩咐我将宣大近年情势、边备虚实、以及对土蛮汗的看法,详细整理成奏疏,呈递御览。”

他显然认为这已足以表明心迹。

杨博这才放下心来,颔首道:“如此便好,如此便好。”

正在这时,杨府的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径直走到杨博身边,俯身耳语了几句,然后悄然退下。

杨博听罢,点了点头,挥退管家,对王崇古笑道:“尧封和君采也到了,咱们移步去会馆宴堂吧,想必酒席都已备好了。”

他口中的“尧封”是右都御史霍冀的字,“君采”则是兵部左侍郎石茂华的字。

霍冀是根正苗红的山西太原人;石茂华虽是山东益都人,

但祖籍山西应州,又长期在杨博手下任职,与霍冀还有姻亲关系,自然也被视为晋党核心成员。

这俨然是一场晋党的内部聚会了。

大臣私下设宴相聚,终究有结党之嫌。

但杨博口中的“会馆”,乃是京城着名的“全晋会馆”,本就是供山西籍官员、士子住宿、聚会之地。

如今一帮山西籍的高官恰好在会馆设宴,为同乡王崇古接风洗尘,说起来倒也合情合理,不算太过扎眼。

杨博说罢便起身,王崇古与张四维也随即跟上。

全晋会馆就在杨博府邸旁边,仅一墙之隔。

甚至于,杨博作为晋党魁首,此前有一半时间都直接住在会馆里处理“公务”,

也是直到近来决意致仕,才渐渐搬回自家府邸,将这会馆核心区域的位置腾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