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自强闻言,却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:“恐怕,陛下与阁老们要的,正是一查到底。
此事,也确实该有一场腥风血雨,以儆效尤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朝中诸公,谁不是从地方一步步升迁上来的?
大多都有过巡抚地方的经历。
内阁几位辅臣门下,更是不乏督抚、三司主官。
此事一出,无不物伤其类,义愤填膺——今日是汤宾、张楚城,焉知他日不会是你我?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,继续道:“更遑论此事对朝局的影响。
若此事轻轻放过,往后谁还把朝廷钦差、中枢政令放在眼里?
是不是但凡触及地方利益,就要拿钦差的人头祭旗?
往后度田、清丈、税改,还如何推行?
无论如何考量,此等‘刺客政治’的苗头,必须倾尽全力,以最酷烈的手段扑灭!
一开场便定性谋反,虽看似激烈,实则……恰是题中应有之义,合情合理。”
诸大绶仍是忧心忡忡:“非是弟不明白此理。
只是……就怕行事过于峻急,不留余地,会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,致使地方局势彻底糜烂,难以收拾啊!”
若态度能稍缓,留有余地,或可起到麻痹之效。
待局势稳定,再行抽丝剥茧,将罪魁祸首一一擒拿。
到那时,是抄家还是灭族,皆可从容施为。
反而怕就怕在一上来就亮出底牌,行霹雳手段,
真将某些拥兵自重或根基深厚者逼得铤而走险,公然扯旗造反,那才是真正的遗患无穷。
马自强听了同僚的担忧,手上整理文书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诸大绶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端甫兄或许还不知晓……
在陛下召内阁诸辅臣赴承光殿议事之前,先行单独召见了……掌宗人府事,驸马都尉邬景和。”
他身为张四维的儿女亲家,晋党核心之一,消息自然比诸大绶这等相对边缘的官员灵通许多。
诸大绶先是一怔:“邬景和?”
随即,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,猛地反应过来!
掌宗人府事!湖广的案子,陛下却先行召见宗人府……这绝非无的放矢!
这是……已然掌握了某些线索,真与宗室有关?
还是……单纯准备以此为方向,进行牵连?!
马自强沉重地点了点头:“所以,‘造反’这顶帽子,过了这个时机,或许就扣不上去了。
咱们这位陛下……心思深着呢,下手也决绝!”
他身在晋党,某种程度上算是局外人,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罪名的定性,往往是政治表态的工具。
而湖广一地,值得皇帝和内阁如此大动干戈、不惜以“造反”罪名进行表态的人物,屈指可数。
寻常士绅、地方武夫,甚至轮不到朝廷费心去罗织此等大罪。
唯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,以及……在宗人府玉牒上留有名字的龙子凤孙们,才值得朝廷一上来就摆出如此不留余地的姿态。
诸大绶闻言,若有所思,背后却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正在此时,一名礼部小吏敲开了房门,见两位侍郎都在,正好一并禀报:“二位部堂,刚得的消息,陛下……召顺天府尹孙一正入宫了。”
两人齐齐一惊,互相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孙一正?他怎么也被卷进来了?
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,被直接召入宫中?!
……
从午门进入宫禁,到皇帝所在的西苑,有一段不短的距离。
孙一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引路太监李进身后,只觉得这段路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。
他偷偷扭头,四下张望,见前后无人,连忙快走两步,凑近李进,以袖遮掩,迅速将一锭沉甸甸、黄澄澄的金子塞向李进的袖口。
“李公公,” 孙一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,声音压得极低,
“下官绝不让公公为难。
只求公公稍稍提点一句,陛下此番召见,究竟所为何事?
也好让下官心中有个准备,不至于御前失仪。”
内廷太监领着锦衣卫的人直接上门,近乎半强迫地将他“请”进宫,换做是谁,此刻恐怕都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最令人抓狂的,便是这未知的恐惧!
是因为贪腐?
可陛下不是金口玉言,说过万历元年之前的事“既往不咎”吗?
后来他虽然又忍不住小拿了一些,但自觉尺度把握得极好,绝不至于引来如此阵仗。
或是被哪位言官弹劾了?
那也应该是按程序,让他上疏自辩,甚至主动乞求罢黜,何须劳动圣驾亲自召见?
莫非……是此前给他送过重礼的某位湖广“贵人”,真的与那桩泼天大案有了牵扯?!
想到此节,孙一正更是双腿发软,冷汗浸透了内衫。
他心想着,此刻若能花点钱财,买个心里踏实,哪怕是知道一点点风声,也是好的。
这才不惜血本,将金锭硬往李进手里塞。
感觉到袖中一沉,李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那金锭便如同泥牛入海,消失无踪。
孙一正见状,心中稍定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果然,这宫里的太监,哪有不见钱眼开的?
他再次凑近,声音几如蚊蚋:“公公,现在可以告知下官了吧?陛下召见,究竟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却见李进突然加快了脚步,瞬间与他拉开了数步距离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,依旧目不斜视地在前面引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