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一正面色微变,艰难地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臣份内之事。”
朱翊钧继续说道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赞许:“朕听闻,孙卿体恤百姓兑付不便,
特意将下发赈灾的银两、仓粮,大部折算为铜钱,发放给灾民。
倒真是一番为民着想的苦心,老成谋国之举,让朕颇为……欣慰。”
然而,他话音陡然一转,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,如同寒冰:
“朕问你,那些铜钱,是哪里来的?!是谁铸的?!”
孙一正身体猛地一个哆嗦,几乎站立不稳。
但他强自支撑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:“回陛下……是,是臣命人向地方……向地方一些素有信誉的富户,筹措……购入的。”
朱翊钧闻言,再次点了点头,出奇地没有立刻追问,这让孙一正心中稍安,却又更加忐忑。
皇帝随手又翻开一道奏疏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:“隆庆四年十月,你初到湖广上任不久。”
“便有地方知府、县令向布政司衙门反映,称地方有人私自围山,盗采矿产。”
“你当时承诺,会立即上奏中枢,以待圣裁。” 朱翊钧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孙一正,
“可朕命人翻遍了通政司、六科的存档,也没找到你孙大人的只言片语。”
“孙卿,你的奏疏呢?送到哪里去了?”
孙一正低下头,不敢与皇帝对视,声音带着哽咽,仿佛充满了委屈与无奈:“陛下……彼时……彼时初到地方,千头万绪,事务繁重,
或许……或许是臣一时疏忽,给……给遗漏了……臣,臣有罪!”
朱翊钧再次点了点头,似乎又一次“认可”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。
他不再看孙一正,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了第三本奏疏,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:
“去年四月,武冈州有两伙匪盗,因争夺地盘而发生火并,厮杀中,竟使用了制式兵甲。
此事由巡抚衙门报上来后,是下发到你的布政司衙门处置的。”
“听说,孙卿你查了数月,最后以‘查无实据’、‘乡民械斗’为由,将抓获的人犯,尽数开释了?”
朱翊钧摆了摆手,仿佛并不在意:“放了也就放了吧。
不过,朕还听说,当时从匪盗手中收缴上来的那些兵甲,事后并未入库封存,而是被某些人……‘回购’了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同实质,压在孙一正身上:
“此事,你身为布政使,知,还是不知?”
孙一正死死地低着头,一言不发,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,充耳不闻。
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:
“朕还听闻,此前,常有湖广籍的富商豪强,携带重金,登门拜访你孙府尹。”
“就在今日清晨,还有一位这样的‘故人’,急匆匆赶到顺天府衙寻你,向你打探……临湘县一案,中枢的态度,以及……陛下的心意。”
说到这里,朱翊钧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,目光如同万载寒冰,
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孙一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:
“孙一正,朕还听说,你与已故的汤宾汤部堂,昔日因公务颇有嫌隙。”
“你给朕老实回话——”
“临湘县这桩火烧钦差、形同谋逆的大案,跟你,到底有没有关系?!”
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孙一正的心理防线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五体投地,以头抢地,发出带着哭腔的哀嚎:
“陛下!陛下明鉴啊!此案……此案决计与臣无关!
臣纵有泼天的胆子,也绝不敢参与此等诛灭九族的大罪啊!”
“臣……臣承认!臣在湖广任上,确有失察之过!
纵容私开矿山、放任私钱流通、包庇属下……这些,臣或有些许沾染!
但火烧钦差,臣是万万不敢!陛下,臣冤枉!臣冤枉啊!”
朱翊钧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、丑态百出的官员,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勃然爆发!
他甚至按捺不住,猛地从御案后冲出,抬起脚就狠狠踹向孙一正的肩头!
“现在知道承认你‘些许沾染’了?!早干什么去了!” 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。
一旁的张居正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半步,矮身将皇帝拦住,低声劝道:“陛下!陛下息怒!保重龙体,注意天子仪态!”
朱翊钧被张居正拦住,胸口剧烈起伏,勉强压下怒火。
孙一正被踹得一个趔趄,又连滚带爬地回到原地,不住地磕头,声音凄厉:“陛下!
臣……臣也是身不由己啊!
湖广那地方……那地方就是个烂泥潭!
臣一脚踩进去,就……就拔不出来了啊!”
朱翊钧正在整理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袍袖,闻言霍然转头!
目光锐利如鹰隼,死死将孙一正钉在原地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身不由己?谁让你身不由己了?!说!”
孙一正声泪俱下,仿佛要将满腹的委屈和恐惧都倒出来:“陛下!您不知道!
湖广那些事,何止千人百人在做!
下到富商土豪,皂衣小吏,上到三司衙门,勋贵宗亲……人人都在做!
人人都在逼着臣同流合污啊!
臣若是不从,别说官位,恐怕连性命都难保!”
他抬起头,看到皇帝那阴鸷得几乎要杀人的目光,心中一寒,知道今日若不交出点真东西,绝难善了。
他面色惨白,艰难地吞咽着口水,颤声道:
“陛下……那开矿之事,半个都指挥使司、但凡有点条件的卫所,哪个不在暗中插手分润?”
“那铸币之事,当地的土豪乡绅,乃至不少被蒙蔽的百姓,几乎户户参与,视若寻常生计……”
“那兵甲流失……更是……”
朱翊钧一步步走到孙一正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顺天府尹,眼中最后一丝耐性也消耗殆尽:
“朕最后再问你一遍——”
“是、谁、让、你、身、不、由、己?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冰锥,狠狠砸在孙一正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