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稍后入宫,京营之事,万望三思而后言。”
说到这里,张居正停顿了一下,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崇古,一字一顿,极其郑重地说道:
“若是到时候,你仍有万分之一的拿不准……”
“学甫,你若还信得过我这个一心只为大明江山社稷的首辅,我张居正,愿以我的身家性命,为你作保!”
“所以,请务必……三思而行!”
话音落下,不等王崇古从这石破天惊的承诺中回过神来,轿子已稳稳停住。
张居正对他微微颔首,示意目的地已到。
王崇古有些茫然地下了轿,站在原地,看着张居正那顶大轿一颠一颠地远去,消失在晨雾与官员的车轿人流中。
他眉头紧锁,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震动。
作保?
用身家性命?
这到底是代皇帝开出条件?
还是张居正个人的拉拢?
或者,这所谓的“身家性命”,其实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?
带着满腹的惊疑与混乱,王崇古也顾不上先去兵部衙门点卯了,径直转向西苑而去。
引路的小太监上前行礼,他都有些心不在焉,忘了还礼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的,都是张居正最后那几句重逾千斤的话。
不知不觉,他已被引至承光殿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收敛心神,整理衣冠进去觐见。
忽然,眼前一花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竟快步从殿内迎了出来,
不由分说,一把就挽住了他的手臂,动作亲热得让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王卿来得正好!可用过早饭了?
来来来,陪朕一起用些!”
王崇古这才看清,是皇帝亲自迎出来了,又在施展那套“礼贤下士”的手段。
他连忙就要躬身推辞: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诶,不必多礼!”
皇帝却不容他拒绝,挽着他的手臂就往里走,头也不回地说道,语气轻松得像是拉家常。
然而,下一句话,却像一道惊雷,在王崇古耳边炸响:
“对了王卿,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。
杨阁老已经第三次上书请求致仕还乡了,朕看他去意已决,也不好再强留。”
皇帝脚步不停,语气随意,却抛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:
“他走之后,你准备一下,入阁办事吧。”
皇帝轻飘飘一句话,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噗通一声,把王崇古心里那点盘算全给搅乱了。
入阁?
这……这是唱的哪一出?
是真心信重?
还是糖衣炮弹?
或者是想挑拨他们舅甥关系?
王崇古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惊讶、窃喜、警惕、疑惑……各种滋味混在一起,一时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,可对这位年轻皇帝的了解实在太少,怎么琢磨也摸不准脉。
他刚缓过点神,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咙里——京营那档子事还没理出头绪呢,这又砸下来一个更烫手的山芋!
就这么晕晕乎乎地,他被皇帝半拉半请地带进了殿内。
朱翊钧一边引路,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崇古的神色和那略显僵硬的步子,心里便明白了几分,对方这戒心还没放下呢。
他也不给王崇古仔细琢磨、开口推辞的机会,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,密不透风:“杨卿侍奉三朝,劳苦功高四十多年,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。
朕虽然再三挽留,可岁月不饶人呐,谁又能拗得过生老病死呢?”
“只是,杨阁老出将入相,文武双全,天下安危系于一身。
他这一走,内阁里头,可就再难找到一个像他那样熟悉边事、能统筹全局的重臣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王崇古身上,“朕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思前想后,就觉得王卿你最合适!
接替杨阁老在内阁掌管兵事,恐怕没有比王卿更恰当的人选了。”
话音未落,便示意旁边的太监给王崇古搬来绣墩,邀他一同用早膳。
他自己则很随意地端起一碗银耳莲子羹,就着几块桂顺斋送来的精致糕点,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
王崇古沉默了好一会儿,并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缓缓开口道:“陛下,如今代杨阁老在内阁处理事务的,是臣的外甥张四维。”
“舅甥二人同时在朝担任九卿重职,已经是陛下天恩浩荡,不避嫌隙了。
臣……岂敢再有非分之想,让陛下落个过于宠信外戚的名声?”
说不心动那是假的。
入阁拜相,那是人臣的顶峰,哪个做官的能不动心?
他祖父王馨只是个管教育的学正,父亲王瑶更是个地位不高的商人,到了他这一代,好不容易才光耀门楣,名字能写进县志流传后世。
如今,一个宣麻拜相、位极人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,这是光宗耀祖到了极致啊!
但王崇古到底没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头——虽然久在边塞,但官场最基本的警觉他还是有的。
甥舅同时入阁?
这种事想都不要想,必然会引起朝野猜忌,弹劾的奏章能把他给淹死。
就算皇帝信任,那帮御史言官也不会答应。
他刚才那番话,不过是试探,想听听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——
皇帝把他捧得这么高,要送他进内阁,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在玩“二桃杀三士”的把戏。
到底是真需要他这个人,还是想借此机会分化晋党,用完就扔?
朱翊钧不紧不慢地将嘴里的糕点咽下,才开口道:“别说你那外甥张四维,
就是元辅张先生、高阁老、吕阁老他们,也都没真正巡抚过地方,总督过九边。”
“如今朕需要的,正是一位既懂地方民情,又深知边镇虏患的重臣,在内阁为朕筹划九边兵事,倚为臂膀。”
“这个位置,除了王卿你,还有谁能胜任?”
他根本不去接王崇古关于“舅甥同入内阁”的话茬,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