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藩台若真想彻底摘干净自己,又何必在此自怨自艾?
直接上书,请旨彻查岳阳王府,将一切摆在明面上,岂不更好?!”
又不是刑部悬案,只要一省最高行政机构铁了心要查,在这湖广地界,还没有破不了的案子。
几处私矿一查,幕后之人几乎呼之欲出。
以往不过是利益纠缠,睁只眼闭只眼罢了。
如今事态升级,涉及钦差安危,一旦省里动真格,岳阳王府那几个字,根本藏不住。
至于是否与袭击张楚城直接相关,查下去自然分明。
之所以停滞不前,无非是陈瑞不敢,也不愿去捅那个马蜂窝。
陈瑞被说中心事,脸色一阵青白。
他何尝不知?
但涉及宗室亲王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查错了怎么办?
永乐皇帝“清君侧”的旧事可还写在史书上!
就算查对了,皇帝会怎么想?
是感念他忠勇,还是忌惮他掀开了皇族的丑闻?
更何况,对方既然敢对钦差下手,逼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,扯旗造反?
这其中的凶险,远比现在被动等待钦差发落要大得多。
他无力地摆摆手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:“赃罚库的银子,你看着用吧,稍后我给你批条子……
至于岳阳王府的朱英琰,还是……还是留给钦差大人去料理吧。”
说罢,他再次仰靠进椅背,闭上了眼睛,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。
冯时雨这几日已劝了多次,见此情景,知道再多言也是无用,心中失望至极,正要拱手告退。
突然,一名经历司的经历急匆匆闯入,甚至忘了敲门,脸上带着惊惶:“藩台!冯参议!
刚……刚得到消息,巡抚赵大人点了亲兵卫队,又亲赴都指挥使司,请了詹恩詹都指挥使,一同出城,看方向……是直奔岳州府去了!”
“什么?!” 陈瑞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,脸色骤变,
“带兵了?!可知所为何事?!”
那经历忙道:“说是……说是去岳州视察防务,命各省各司各安其位,不得擅动。”
“视察防务?” 冯时雨也震惊不已,与陈瑞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。
带着亲兵,拉着全省最高军事长官,在这个敏感时刻去岳州,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“视察”!
十有八九,是为了张楚城的案子,而且目标直指岳阳王府!
陈瑞瞬间慌了。
大家都不动,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是“稳重”。
但如今巡抚赵贤抢先动手,若真让他查出什么,或是抢先平息事端,把功劳和责任都揽过去,
那他这个布政使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、无能之辈,届时在钦差和皇帝面前,还有何颜面?
恐怕就不只是罢官那么简单了!
“快!备车马仪仗!” 陈瑞再无方才的颓唐,一边快步向外走,一边急促吩咐,
“本台要亲赴岳州府巡视政务,勘察水患!”
他必须去,必须参与到这场即将掀开的巨案之中!
冯时雨立刻紧随其后。
衙门外,雨势未减。
马车驶出武昌城,踏上通往岳州的官道。
越是靠近岳州,雨越大,天色也愈发阴沉昏暗,乌云压顶,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。
此时,前往岳州的另一辆豪华官车之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都指挥使詹恩面色铁青,瞪着对面的巡抚赵贤。
他乃是正二品大员,封疆武帅,此刻却被赵贤几乎是半强迫地“请”上了车,颜面尽失。
“赵部堂!” 詹恩忍着怒气,
“你我同为朝廷重臣,有何事不能商议?
这般强行将本官拖拽而来,辱的不是我詹恩个人,辱的是朝廷体统!”
赵贤面容儒雅,此刻却罩着一层寒霜,他冷冷地看着詹恩,一字一顿道:“体统?
詹指挥使,但愿你真的与岳州之事毫无瓜葛。
否则,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体统,而是你项上人头,乃至九族性命!”
詹恩瞳孔骤缩,在颠簸的马车中几乎坐不稳,失声道:“赵巡抚!你休要血口喷人!
张楚城和汤宾查的案子,与本官有何干系?!”
“是么?” 赵贤嘴角勾起一丝讥诮,
“那为何张楚城遇袭当日,岳州卫下辖五个千户所,恰巧全都‘例行巡境’,远离事发之地?
使得贼寇能如入无人之境,围攻县衙?
没有你都指挥使司的默许,或是有人故意调开守军,那些矿贼,何来这般通天本事?!”
詹恩心头狂震,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。
他强自镇定,脸上挤出惊讶之色:“竟有此事?
部堂是说,岳州卫有人玩忽职守,甚至……纵容贼寇?此事下官定要严查!”
赵贤死死盯着詹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,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。
见詹恩掩饰得尚好,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本官还听闻,你都指挥使司下的不少属官,与各地王府的属官、乃至管事太监,过往甚密啊?”
詹恩心中更是沉了下去,面上却连连摆手:“部堂此言差矣。
衙署官吏,公事自然需经我手,但私下交往,即便我是都指挥使,也无权过问。
至于他们与何人来往,关系亲疏,更非我能关切。”
赵贤不再逼问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闭上了眼睛养神,车厢内重回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