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广巨案发生后,布政使陈瑞惶惶不可终日,几乎荒废政事,又恰逢特大水患。
栗在庭沿途听说,正是这位同科,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,
几乎是“逼迫”着陈瑞签发了各项救灾指令,才没有让情况彻底失控,酿成更大的人间惨剧。
冯时雨闻言,脸上并无丝毫得意,反而露出一丝苦涩:
“当初被贬出京,谪守湖广,也曾心灰意冷,终日借酒消沉,觉得抱负成空,前路黯淡。”
“但……当你亲眼看到洪水过后,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枕籍的惨状;
听到那些失去家园、痛失亲人的哭声……心中又如何能没有半点触动?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如今回想,当初陛下对我的那番雷霆呵斥,虽言辞激烈,却是一语中的,戳中了我的要害。
是我冯时雨,格局太小,只知计较个人得失,忘了为官者的本分。”
他是南直隶籍官员。
当初慈庆宫大火后,御史胡涍被论死,冯时雨接连数次上疏,恳求皇帝网开一面。
甚至在胡涍被处决前几日,他还封还了皇帝的诏书,试图做最后努力。
此举彻底激怒了年轻的天子,一道严旨,将他贬到了湖广。
若非如此,以他科道言官的身份外放,按惯例至少也该是个三品参政,而非如今的四品参议。
想到此节,冯时雨嘴角的苦笑愈发浓重。
他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,小口抿着,仿佛在品味仕途的辛酸。
忽然,他想起什么,神色转为严肃,开口提醒道:“应凤兄,今日码头之上,海公雷霆手段,打落三司主官乌纱,固然立威成功,
但……我看三司同僚面上虽惶恐,眼底却多有不服与抵触之色。”
“即便事后迅速提拔了徐学谟暂领布政司,稍作安抚,恐怕也难以完全平息这股暗流。”
没有人喜欢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感觉,尤其是这些在地方上经营多年、早已习惯了一定自主权的官员。
若钦差只是来走个过场,捞些好处,大家尚能维持表面的一团和气。
但若像海瑞这般不留情面,铁了心要查个底朝天,地方官员暗中使绊子、消极应对,几乎是必然的事情——
他们甚至无需正面抗衡,只需在政务流程、人员配合、线索提供上稍稍“怠慢”或“依规办事”,就足以让钦差举步维艰,投鼠忌器。
江风掠过,带来阵阵凉意,也吹动了栗在庭的袍袖。
他侧过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冯时雨:“所以,化之兄今日前来,是替湖广官场做说客了?
是想劝我们知难而退,还是见好就收?”
栗在庭何等精明,立刻听出了冯时雨的弦外之音。
地方官吏想要掣肘,手段太多了。
别的不说,光是眼前这修堤赈灾之事,若真的一切都死板地按规章流程来走……
他心中冷笑,若非眼前这位同科之前“不合规矩”地力主挪用了赃罚银紧急抢修,恐怕湖广早已是汪洋一片,哀鸿遍野了!
而这种事,往往还很难追究到具体某个人的责任——大家都是“照章办事”,法不责众。
一旦整个湖广官场上下形成某种“默契”,用民生疾苦和地方稳定来作为胁迫的筹码,钦差即便手握王命旗牌,也确实会感到棘手。
而此刻说出这番话的冯时雨,其立场和真实意图,就不得不让栗在庭心生警惕了。
冯时雨摇了摇头,神情坦荡:“应凤兄戒备过甚了。
我并非说客,只是……出于同科之谊,也是为湖广百姓计,劝你一句,此案……宜速战速决!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:“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,最终受苦的,往往是夹在中间的黎民百姓……唉。”
百姓的福祉,在这种高层博弈中,往往成为被利用的筹码,这让他感到无比痛心与无奈。
栗在庭深深看了冯时雨一眼,不置可否。
历经一年来的磨砺,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、轻易信人的官场新丁了。
对方的话,他听在耳中,心中自有评判。
他再次斟满一杯酒,洒入长江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。
然后才缓缓开口道:“想早日办结此案,速战速决,自然也需湖广上下官员,与我等钦差同心协力,积极配合才是。”
他如今占据主动,手握大义名分,说起话来底气十足,正好可以借此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湖广官场的真实态度。
冯时雨立刻点头,语气恳切:“这是自然!
攻伐县衙,火烧钦差,此等骇人听闻、动摇国本之事,凡我大明臣子,谁不痛心疾首,同仇敌忾?”
“不瞒应凤兄,在诸位天使到来之前,三司衙门与巡抚衙门便已着手自查。
但凡与案情有丝毫牵连嫌疑者,如洞庭守备丘侨、巡江指挥陈晓、兵备佥事戢汝止等人,皆已被先行拿下,关入狱中待审。”
“即便事涉宗室,如岳阳王府,我等亦不曾有半分退缩徇私,当即调派兵丁,围府查勘。”
“此心此志,昭昭可鉴,天地共证!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一丝为难:“但是……诸位同僚眼见钦差甫一落地便施以雷霆,难免忧惧……
忧惧会被无罪而诛,或是被牵连过度。此亦人之常情,还望应凤兄体察。”
这年头,为官者,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清白,毫无半点瑕疵?
就算不怕你查张楚城案,也难保没有其他把柄落在别处。
总不能真的将心肺肠子都掏出来,任由钦差检视吧?
再加上海瑞一上来就如此不留情面,难免让人心生兔死狐悲之感,进而产生抵触情绪。
栗在庭终于试探出了冯时雨此番前来的核心意思,不由摇头失笑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冯时雨虽然有为湖广官场发声之意,但言辞还算恳切,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言,并未过分逾越。
他也不再绕圈子,决定给对方,也是给观望的湖广官场一颗定心丸。
“化之兄也不必再试探了。”栗在庭正色道,
“我可以在此直言,你也可以回去转告三司同僚。”
“海公为人,眼里固然揉不得沙子,执法如山,但他更是心怀百姓、务实肯干的能臣干吏!
我等此行,只为查清张楚城遇害真相,惩办元凶,肃清法纪!”
“凡与此案无涉之官吏,只要自身立身持正,不行阻挠查案之事,我等绝不会刻意刁难,更不会无故牵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