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官绅一体纳粮(2 / 2)

这也正是为何当初那么多百姓,宁愿将自家田产“投献”到徐阶这等致仕高官名下的根本原因——为了逃避沉重的税赋和徭役。

如今皇帝既然决心在松江府试点,调整正税税率和结构,那么官绅免税这块坚冰,就成了一个无法回避、必须面对的难题。

官绅,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免税?

张居正静静地坐在矮墩上,垂目低眉,将皇帝方才提出的三条构想,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,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。

直到确认皇帝暂时没有新的补充,他才缓缓起身。

他沉吟着,谨慎地组织语言,拱手奏道:“陛下,虽只是松江一府之地试行,然税赋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朝野上下,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,其中利害,非同小可……”

皇帝提出的这三条,没有一条是简单的。

将苛捐杂税合并回正税,说来轻巧,实际操作起来问题重重。

提高正税税率后,如何有效遏制地方官府巧立名目,换个“马甲”继续加派?

若是一头提高了明面上的正税,另一头暗地里各种摊派依旧,甚至变本加厉,那对百姓而言,无疑是雪上加霜,负担更重!

须知,正税好歹大部分要上缴中枢,而杂税、摊派则多落入地方官吏和胥吏的私囊,他们岂会轻易放弃这块肥肉?

若只是在松江一府试行,尚可强力弹压,但日后若要推行天下,

各地官府因此断了重要的“灰色”进项,难保不会群魔乱舞,想出更多幺蛾子。

至于抑制士绅兼并土地,更是几千年来王朝兴衰周期律中的核心难题之一,能做到七分,能有二分实效,便已是难得的治世了。

而最后一条,官绅一体纳粮……这简直是难如登天!

朱翊钧点了点头,他深知其中阻力,并未把话说死,语气温和:“先生总理阴阳,统筹全局,自是深谙其中三昧,洞悉各方利害。

所以朕才要先听听先生的意思,此事当如何着手,方为稳妥。”

说到底,封建王朝对地方的治理,长期停留在一种粗放的状态。

最重要的两项权力——人事权与财权,中枢的掌控力实则有限。

人事权方面,基本只保留了高级官员的任免权,至于官员到任后具体如何施政?

大多靠其“自为之”。

如今推行的考成法,正是在尝试收回本就应属于中枢的事务委派权与绩效考核权,即便如此,已是阻力重重,步履维艰。

而财权方面就更不必说了,历朝历代,只要每年定额的税赋能大致收上来,中枢便算是万事大吉。

至于这些税是怎么收上来的,过程中是否存在土地兼并、官绅逃税、胥吏盘剥?

只要不闹出大乱子,中枢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相较于历史上某些朝代实行的“包税制”,大明能维持目前的征收体系,在许多人看来已属不易。

如今朱翊钧想做的,便是在这粗放的财权体系上,尝试进行更精细化的管理和改革,重新调整税赋的分配与负担。

此事关系国本,牵动天下,两人言谈之间,自然是慎之又慎。

张居正沉吟片刻,提出了相对稳妥的路径:“陛下,此前内阁与户部本意,

是在松江府试行改进后的‘一条鞭法’,先摸索两三年,积累经验,逐步完善,再考虑推广。”

“陛下如今欲将杂税合并入正税,正可借‘一条鞭法’推行之机,换个名目进行。

即,将田赋、徭役及各色方物、土贡、加派等,统统折算为银两,合并征收,可称之为‘条鞭银’,作为新的、统一的正税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凝重:“如此,税率定为十税一,乃至七税一,在名义上都无不可。

然而……老臣不得不预先禀明陛下,即便正税名目统一、税率明确,想要完全杜绝地方官府在正税之外的额外增派,

恐怕……难如登天。此乃积弊,非一日之功可除。”

这番话,并非劝谏皇帝放弃,而是提前打下预防针,生怕皇帝期望过高,

待到推行时遇到重重阻碍,见理想与现实差距过大,心中郁结难舒——

若提高了正税,却未能根除摊派,百姓负担未减反增,岂非徒惹怨声载道?

胥吏借此营私,百姓深受其困,这本就是历次改革中常见的情形。

朱翊钧自然明白张居正的良苦用心,他斟酌了一下,问道:

“先生,若按‘一条鞭法’施行,赋役征课折银后,是否就不再由地方的里长、粮长负责催收解运了?”

张居正颔首确认:“回陛下,正是。赋役折银后,改为由官府直接向人丁、田亩征收,银两直接解赴府库。

此后的押运、上缴事宜,亦由官府负责,不再摊派扰民。”

朱翊钧认真道:“里长、粮长遍布乡野,中枢确实难以直接管束。

但若征收权力上收到府县一级,朝廷的政令法规,多少便能更有效地贯彻下去。

就先这样试试吧。一府一省,慢慢来,船小好掉头,即便遇到问题,也容易调整。”

张居正至多也是提醒一句,见皇帝头脑清醒,并未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且愿意采取渐进策略,便也不再多劝。

他行礼应承道:“陛下圣明。合并正税的具体细则,包括税额确定、杂税折银标准、丁役折算办法等,

臣会与户部详细商讨,拿出一个尽可能完善的章程后,再奏请陛下圣裁。”

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。

如此重大的改革,前期筹备必须精细再精细。

想到这里,张居正莫名觉得户部的人手似乎又不够用了,盘算着往后两届科举,

该多选拔些精通算学、钱谷的士子补充入户部才行,否则届时必然忙得焦头烂额。

他按下发散的思绪,收摄心神,继续奏对:“陛下方才所言之第二条,容许百姓之间进行‘合作生产’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微凝,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却不知陛下所指的‘百姓’,具体是何范围?”

这同样是一个棘手的问题。像徐阶那样致仕的官员,难道不能自称一声“百姓”?

又或者,即便身为官绅,但其家族中总有未曾出仕的白身子弟。

届时,官绅隐身幕后,以家族白身子弟的名义出面兼并土地,名义上似乎符合“百姓合作”,实则换汤不换药,又当如何处置?

朱翊钧心中有些惋惜,隐晦地看了一眼张居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