驸马与公主合葬,说起来是常例,但这常例也分情况。
若是驸马先逝,可先入葬陵园,地宫暂不封闭,待公主百年之后一同合葬。
然,礼法有云:卑不动尊。若是公主先已入葬,地宫封闭,驸马死后便不能再行开启,只能另择吉地安葬。
如今永康公主早已入土为安,他邬景和若想实现“死同穴”的夙愿,就必须有一个足以打破成例的理由。
或是为公主加封,另建陵园迁葬;
或是借口陵寝有损,启墓修葺,顺带将他安置进去……无论哪种,都需要皇帝特旨恩准,格外开恩。
这也正是他此番愿意放下清高,替皇帝来湖广走这一趟的真正缘由。
想他邬景和,武状元出身,文能撰青词邀宠,诗能独辟蹊径,文武双全,才华横溢,偏偏生就一副恃才傲物的性子。
当年世宗皇帝命他入西苑撰写青词,陪侍左右,他却以“不谙玄理”为由请辞。
世宗赏赐,他又以“无功受赏,惧增罪戾”推拒。
倨傲至此,若皇帝想用寻常的官爵利禄或是大义名分来驱策他,恐怕只会不欢而散。
但当今这位少年天子,一番言语,直击他心中最柔软之处,以追封公主、迁墓合葬这等私密而深情之事相托,他纵有千般傲骨,也难以抗拒。
不得不说,这位小皇帝看人,实在是精准得可怕。
一番洗漱穿戴,邬景和脑中反复思量的,尽是皇帝的心思与信用。
待到收拾停当,他才将诸般杂念暂且压下,推门而出。
临行前陛下曾有交代,待到朱希忠杀伐立威,引得怨声载道之时,便是他邬景和出面施恩、调和矛盾的时候了。
眼下看这衙门口的声势,火候已到,正是他该办正事的时候了。
邬景和信步走在连接后堂与前衙的连廊上,不时深呼吸,活动着手臂。
海瑞的踪迹最好找,这个时辰,他定然早已端坐于大堂之上,绝不会像自己这般贪睡养生觉。
果不其然,刚走到巡抚大堂门口,便见海瑞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,神情专注,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都察院大堂。
栗在庭也在,二人正凑在一处,低声商讨着什么。
见邬景和到来,两人停下话头,起身见礼:“驸马都尉。”
邬景和随意摆了摆手,他性子疏懒,不喜这些虚礼,径直走到近前,看向海瑞,切入正题:“海御史,岳阳王府那条线,查得如何了?”
他目光扫过海瑞清癯而刚毅的面庞,心中不免有些感慨。
陛下对他们这几位钦差,各有嘱托,但其中最纯粹、最无杂质的,恐怕就是海瑞了。
唯有他,是真正来依照《大明律》办事的。
陛下放手让海瑞去查,既要给死难的张楚城、汤宾一个明白交代,也要给朝廷、给天下督抚巡按,乃至给后来的办案者一个清晰的警示。
当然,比起最终能否查出所有隐秘,海瑞“在查”这个行为本身,或许更为重要。
陛下需要海瑞这块“刚正不阿”的金字招牌,来堵住悠悠众口,让那些心怀鬼胎、口服心不服之人,无话可说。
清流办案,方能不伤圣德啊!
海瑞不知邬景和心中转过的念头,听他问起,也不遮掩,坦然点头:“朱英琰谋逆之事,已有些眉目了。”
一听“谋逆”二字,邬景和精神一振。
海瑞站起身,引邬景和走到另一张摆放卷宗的桌案前,翻开一叠文书,侧身示意,口中条分缕析:
“排除其中一些显而易见的伪证与干扰,综合朱英琰遗留的书信、王府地窖中起获的物证,
被矿贼的供词、以及王府内部人员的证言,大致可以勾勒出轮廓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关键处重重一点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:
“调度水匪、联络洞庭守备丘侨、窥探行踪并最终组织袭杀张楚城与汤宾的,主谋确系朱英琰此人!”
邬景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一旁的栗在庭见状,接过话头,冷笑一声道:“其动机,一是源于当年中枢断了岳阳王的嗣位传承,王府直系宗室多年来一直怀恨在心;
二则是此次张给事中在湖广清查矿税,断了他们的财路。
两相叠加,再被某些人稍一怂恿,便悍然做下了此等弥天大罪!”
岳阳王府自天顺七年,末代岳阳王朱季境薨逝后,便再未册立新的郡王——
这也是为何一个辅国将军朱英琰,竟能代表整个岳阳王府的缘故。
这其中,便牵扯到所谓“中枢阻挠嗣位”的旧怨。
彼时岳阳王一脉男丁稀薄,仅剩朱均镗一人,虽是已故岳阳王之侄,但情况特殊,故而上奏英宗皇帝,请求承袭王位。
奈何英宗复辟后,对宗室态度大变,与礼部一拍即合,随便找了个“从未有以辅国将军进封郡王之先例”的理由,便将朱均镗打发了。
这倒也罢了,理由还算勉强说得过去。
可问题是到了孝宗朝,孝宗皇帝似乎全然忘了这茬,先后将宁藩、韩藩的辅国将军,册封为了石城王、乐平王和乐安王。
一碗水端得如此不平,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?
朱均镗自然不服,连续十数年上疏,言辞愈发激烈,愤懑之情溢于言表,坚请承继王位,否则誓不罢休。
为此,他还请动了楚王府的数位郡王为其站台,向孝宗说情。
最终孝宗不胜其烦,又换了个“侄子不能继承王位”的理由,强行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执。
事情虽了,但刻骨的怨怼,恐怕在那时便已深种。
在岳阳王府的地窖中,甚至发现了一座诡异的巫蛊仪轨,几代皇帝的草人都被扎了个遍,其心中愤恨,可见一斑。
总之,证据链相对清晰,作案动机明确。
邬景和很识趣,并未追问栗在庭口中那“某些人”具体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