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在庭神色一动,追问道:“世子所说的,可是隆庆三年五月,矿贼聚众攻打徽州婺源县,劫掠府库,焚烧官衙的那桩大案?!”
此事他印象极深,彼时他刚入科道为官,听闻如此骇人听闻之事,着实震惊了许久。
尤其是涉案官员的表现:婺源知县李士学纵敌不御;
主簿詹翔骛临阵脱逃,弃府库于不顾;
指挥翟凤翔更是拥兵自重,作壁上观。
虽然后来都受了惩处,但此事始终如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没想到,今日竟在此听到了此案的后续。
朱英槱连连点头,唾沫横飞:“就是这桩案子!
像这样的还多着呢!如今我那王叔身边,不知聚集了多少这等无法无天、暴戾恣睢之徒!”
“寻常人哪有胆量、有能力去谋害钦差?
也只有这等习惯了攻城略地、焚烧官署的穷凶极恶之辈,才敢下此毒手,怕是早就做熟了!”
海瑞突然开口,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渲染,单刀直入,语气严肃:“武冈世子,指控亲藩,非同小可。你手中,可有实证?”
他此行不仅代表天子,更代表着都察院与文官体系的体统,办案不能像锦衣卫那般,闻风而动,需得人证物证俱全。
朱英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脸上显出几分不悦。
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还能有假?
这分明是不信任他!
他武冈王世子的金字招牌,难道还抵不过几句空口白话?
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此事在楚王府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!
难道我还会凭空捏造,欺瞒二位天使不成?
线索我已提供,信不信由你们,不妨派人去查个底朝天!”
见海瑞与栗在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并不接话,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朱英槱这才悻悻然地补充道:“据我所知,那伙矿贼中的骨干头目,如今就藏在兴国州、大冶县一带的深山矿洞里!
二位天使不妨立刻遣精干人马前去搜捕!”
他提高了音量,试图增强说服力:“只要抓到人,他们与我王叔是何关系,
临湘县袭击钦差一案是否是他们所为……
凡此种种,二位只需稍加审讯,必能水落石出!”
“兴国州、大冶县……”
海瑞与栗在庭闻言,精神皆是一振!
张楚城一案,台前执行者是岳阳王府的朱英琰;
水路袭击汤宾之事,线索指向岷藩黎山王府;
湖广三司内部的内鬼也在清查之中;
如今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环——那伙直接动手的悍匪——终于露出了踪迹!
若真能借此突破,则湖广钦差遇袭案,便可望彻底厘清!
然而,眼前这位世子的话语有几分可信?
其背后又是否藏着别的图谋?
两人心中同时升起疑虑。
海瑞心念电转,瞥了栗在庭一眼,后者立刻会意,微微颔首,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人手查探。
海瑞则继续稳住朱英槱,追问道:“那……岳阳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之死,世子也认为是东安王所为?”
朱英槱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脸上堆满了义愤填膺之色,恨声道:“必是此人无疑!
岳阳王府本就是我楚藩分支,向来唯楚王府马首是瞻!
也只有我那王叔,能有这般手段,在戒备森严的王府内,让朱英琰‘被自尽’,还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!”
海瑞已经习惯了这位世子言语间的夸张与想当然,他耐着性子,再次追问核心:“此事关系重大,世子可有……切实的证据?”
朱英槱这次倒是没再抱怨,反而挺直了腰板,昂首道:“证据?此事明摆着,还需要什么旁证!”
海瑞闻言,心中不由暗自摇头,此子果然孟浪轻浮。
原本升起的一丝期望,也淡了下去,看来不过是来捕风捉影,胡乱攀咬。
正当他心生失望之际,却听朱英槱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笃定起来:“不过!
我虽无他杀害朱英琰的直接证据,却有他此前与朱英琰暗中勾结、密谋串通的铁证!
足可证明,张楚城之事,朱英琰不过是台前木偶,真正在幕后操刀的,就是我那王叔朱显梡!”
海瑞心中一惊,神色终于彻底严肃起来:“证据何在?”
朱英槱冷哼一声,脸上带着一种掌握了关键秘密的倨傲:“证据嘛……自然在楚王府内!
请海青天点齐兵马,随我亲往楚王府,我要与朱显梡当面对质!届时,一切自会真相大白!”
海瑞沉吟片刻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朱英槱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此人虽言行浮夸,但此刻眼神中的急切与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却不似完全作伪。
他最终做出了决断:
“调兵就不必了。本官随你走一趟楚王府。”
他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方案,既表达了重视,也避免了过于兴师动众可能带来的变数。
朱英槱见海瑞答应,顿时喜形于色,连连催促动身。
海瑞也不再耽搁,稍作安排,便随他一同离开了巡抚衙门。
也好,是时候会一会这位湖广宗室领袖,楚藩的实际话事人了。
楚王府,东安王别院。
如果说巡抚衙门因钦差驻跸而门庭若市,那么作为湖广宗室之首的楚王府,
这些时日同样是人流如织,各方势力代表穿梭不息,试图在这滔天巨浪中寻得一叶扁舟。
东安王朱显梡更是疲于应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