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私下里如此露骨地吹捧皇帝,是把大家当外人?
谁不知道,以往这位张二爷私下可没少非议朝政,语带讥讽。
王崇古的独子王谦,更了解这位表弟跳脱的性子,好奇追问:“表弟此言,有何高见?”
张四端见引来关注,更是来了劲头,拿起书本,摇头晃脑,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:“唐太宗与今上相比,唐太宗有十败,今上有十胜!”
众人纷纷投来好奇兼看好戏的目光。
只听张四端清了清嗓子,开始他的“表演”:“这第一胜,唐太宗逐鹿中原,颠沛流离半生,才侥幸得了天下;
而咱们今上,生来便居帝位,传承有序,应天顺命,此乃‘道胜’!”
话音刚落,众人立刻回过味来——好嘛,还是原来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!
原来是变着法儿拿皇帝开涮,那便无妨了。
一个靠马上打天下,一个靠血统继承,其间“辛苦”与“轻易”,高下似乎不言自明。
张四端开了头,便不再卖关子,索性放开了说:“第二胜,唐太宗命突厥颉利可汗于宴前献舞,以此折辱,实在有失天朝上国格局;
反观今上,赏赐土蛮汗,安抚朵颜卫,让那些外虏宾至如归,此乃‘仁胜’!”
众人闻言,皆露出会心一笑。
“第三胜,唐太宗纳弟媳齐王妃,罔顾人伦,为士林所不齿;
今上独居西苑,孝事仁圣太后(陈太后),晨昏定省,此乃‘德胜’!”
这最后一句,隐隐指向近来市井间某些不堪的流言,暗示皇帝与嫡母陈太后关系暧昧。
“第四胜,唐太宗朝有魏征之流,胆大包天,竟敢当面指责君上,无法无天;
今上广开言路,所得皆是如栗在庭、葛守礼这般体恤圣心、善解人意的忠臣,此乃‘治胜’!”
张四端越说越来劲,唾沫横飞:“第五胜,唐太宗对待臣下直来直去,不知变通;今上对臣子曲意相迎,礼贤下士,此乃……”
话刚说了一半,他却见几位“同学”面色尴尬,纷纷别过脸去,或低头喝茶,或假装翻书。
张四端正自纳闷,就见侄子张甲征一个劲地朝他身后使眼色,小脸绷得紧张。
张四端心中一沉,艰难地回过头。
果然,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人。
一人是礼部侍郎马自强,另一人,赫然便是自家兄长张四维!
后者此刻正脸色铁青,目光如刀子般死死盯着他。
冯沦、韩栴等人见状,立刻如坐针毡般弹起身,干笑两声打圆场:
“哈哈,今日收获颇丰,还需回去整理笔记,温故知新,我等就先告辞了。”
说罢,匆匆向门外的张、马二人行了一礼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王崇古的独子王谦走在最后,行礼后却未立刻离开,而是酝酿了一下语气,换上熟稔亲切的神态,对张四维道:
“表兄,明日家母在府中设下家宴,特意命小弟前来,务必请表兄赏光。”
自从王崇古入阁,顶了原本属意张四维的位置后,两家关系便蒙上一层阴影。
王崇古心下理亏,自然想方设法弥补裂痕。
可惜张四维正在气头上,丝毫不给面子。
他瞥了王谦一眼,神色冷淡地摇摇头:“舅父与我都身居要职,正当避嫌之时,私下宴饮恐有不妥,我就不去了。”
随即转头对儿子吩咐道:“甲征,明日你替为父走一趟,去给你舅公请安,莫让人说咱们张家不讲亲情伦常。”
张甲征苦着脸应下。他感觉父亲年纪渐长,近来脾气是越发难以捉摸了。
张四维说罢,不再理会面色僵硬的王谦,径直对马自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两人一同转身往内院书房走去。
留在原地的王谦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避嫌”?
你张四维跟马自强是儿女亲家(张四维将一女嫁与马自强之子马慥),如今两人联袂而来,大摇大摆,怎么不说避嫌?
这分明是故意给自己难堪!
王谦心底忍不住啐了一口——也不看看如今是谁在内阁掌权,还在这里摆谱端架子!
面上却还得对留下的张四端、张甲征挤出无奈的苦笑,再三恳请他们明日务必赴宴云云。
张四端与这位表兄关系尚可,但他深知近来两家龃龉的根源。
事实上,今日来的这些亲戚,几乎都带着缓和关系的目的。
韩栴的兄长韩楫与张四维是莫逆之交;冯沦的到来,八成也代表着杨博一系的态度。
若单是王谦一人,恐怕连张府的大门都进不来。
张四端这个做弟弟的,此前几次想去劝说兄长,都被狠狠斥责回来,如今也不敢再去触这个霉头,只能两头为难地将王谦送走。
书房内,熏香袅袅。
方才在人前故意甩脸色、败人兴致的张四维,此刻与马自强独处,神色才舒缓下来,
但眉宇间那抹愤懑与几乎可称之为“委屈”的情绪,却愈发明显。
他几乎是带着抱怨的语气,对马自强说道:“体乾(马自强字),你都看见了吧?
起先我那舅父(王崇古)夺我入阁机会时,可没见几个人去劝他谦让顾全大局。
如今我吃了亏,受了委屈,他们反倒隔三差五登门,都来劝我要息事宁人,要以大局为重!真是岂有此理!”
这还只是亲戚登门。
他去礼部坐班时,右都御史霍冀、兵部尚书石茂华,乃至翰林院的后辈王家屏等人,
也轮番前来游说,话里话外无非是让他顾全晋党整体利益,反正他张四维入阁和舅舅王崇古入阁,都是晋党的胜利,何必斤斤计较?
张四维活了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“劝慰”要“大局为重”,简直欺人太甚!
马自强心中亦是无奈。
若非怕伤了多年交情,他也想劝张四维看开些——虽是乡党,但入阁拜相这等至高荣耀,谁肯轻易相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