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黎山王”和“朱定燇”这几个字,他便知,一切抵赖都已无用,绝无任何侥幸可言。
他想了想,竟似将自身罪行与即将到来的下场都抛诸脑后,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好奇神色,开口问道:
“成国公,本王即便真的豢养了些许盗匪,可无论他们是打家劫舍也好,还是……
无意间被朱英琰利用,臂助了他杀害张楚城也罢。
放在往常,这等事情,至多不过削俸三年,申饬一番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愈发不解,带着探究的意味:
“如今,不过是因为龙椅上的皇帝,或是内阁里的某位阁老,一念兴起,改了主意,决心整顿宗室。
你朱希忠,便如此鞍前马后,不惜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身后名声,要亲手逼杀一位大明亲王?”
他的声音略微提高,带着一丝质问:“皇帝如今是没有亲儿子封王,才任由你这般糟践亲王宗室。
等他将来有了子嗣,什么福王、忻王……届时,他若想为亲王正名,重塑宗室威严,你朱希忠,必然首当其冲,成为众矢之的!”
“若是将本王押解进京,交由三法司会审,内阁拟票,司礼监批红,走完所有程序,那也罢了。
可你如今,就凭着诏书上一句模糊的‘便宜行事’,便行此僭越之事,擅杀亲王!”
“朱希忠,” 朱定燿死死盯着他,
“你不怕有朝一日,被御史口诛笔伐,被科道群起攻之,被皇帝鸟尽弓藏吗?
你不怕你成国公府,因此而一朝破灭,百年勋戚,烟消云散吗?!”
朱希忠闻言,再度轻咳了两声,强行将喉头涌上的一股腥甜咽了下去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朱定燿的问题,而是先转向一旁抖如筛糠的朱常汶,语气甚至称得上“和蔼”:
“吉府的辅国将军,本公来此之前,已先去见过你父王了。他……很好说话。”
“看在他如此‘深明大义’,积极配合的份上,本公给你一个机会。
你先回去,与他好好‘道个别’,然后……自行前往武昌府钦差行辕领罪吧。”
朱常汶闻言,面如死灰,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空,直接瘫软下去。两名锦衣卫上前,毫不客气地将其架起,拖拽着出了大殿。
待朱常汶被带离后,朱希忠这才摆了摆手。
朱时泰立刻会意,深吸一口气,缓步拿着那条白绫,走到了岷王朱定燿的面前。
朱定燿点了点头,神色异常平静:“稍待。”
话音一落,他竟转身走向侧室,片刻后,双手捧着一顶代表亲王身份的七旒冕冠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殿中,一丝不苟地将冕冠戴在头上,正了正冠缨。
随后,又仔细理了理身上亲王常服的每一个褶皱,扶正了腰间的玉带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一掸下摆,随意地撩起脑后的头发,将脖颈完全暴露在朱时泰面前,闭上了眼睛。
朱时泰看着眼前这位引颈就戮的亲王,手心微微冒汗,但还是依言上前,一手捏着白绫一端,绕到朱定燿身后。
白绫及颈,骤然收紧!
朱定燿立刻双目凸出,脸色由红转为酱紫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窒息声。
但他仍然强忍着巨大的痛苦,猛地睁开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轮椅上的朱希忠,似乎在用最后的力量,执拗地等待着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片刻过去,朱定燿的双手开始无意识地扒拉脖颈上的白绫,太阳穴青筋暴起,双腿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朱希忠始终静静地端坐在轮椅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残酷的一幕,不言不语,如同庙宇中泥塑的神像。
直到殿内那挣扎的动静彻底消失,朱时泰才擦了擦额角的汗水,蹲下身子,探了探朱定燿的鼻息和脉搏,最终确认地点了点头。
朱希忠自己推着轮椅,缓缓上前,近距离地再次确认了一遍。
他看着岷王怒睁的、写满了不甘与疑问的双眼,默然片刻,俯下身,伸出手,轻轻为其合上眼帘。
也不管朱定燿是否还能听见,朱希忠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是在自言自语,回答着那个萦绕在死者心头的问题:
“今上……自登基前后,诸多不便宣之于口之事,全然仰仗锦衣卫暗中行事……”
“世人都说,我锦衣卫缇骑四出,如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。你说……这无孔不入之中,能否……也钻入人心呢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,在空旷死寂的大殿内幽幽回荡。
“李太后、张居正、高仪他们……即便加起来,能有我一半了解今上的真实性情与心中所想,便算是有洞彻人心之能了。”
“这般千载难逢,得以窥视帝心深处的机会……我若是还能看错了人,押错了宝……”
朱希忠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似感慨,又似决绝,
“那么……我成国公府,就此败亡……也就亡得不冤了。”
朱时泰愕然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轮椅上这位名为“忠”,行事却如此狠辣诡谲的父亲,一时失语,不知所措。
朱希忠突然侧过脸,迎上儿子震惊而茫然的目光,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淡笑意。
他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朱时泰冰凉的手,低声道:
“天下……哪有无缘无故的‘忠’。”
“好好看,好好学……这,才是真正的立身之道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,兀自朝着殿外那破碎的门口而去。
朱时泰猛地回过神来,慌忙赶上,从后面把住轮椅,推着父亲缓缓离开。
空旷阴森的大殿内,只剩下岷王朱定燿穿戴整齐的尸身,孤零零地横陈于地,见证着这场权力斗争的残酷与终结。
湖广上下,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成国公朱希忠的一举一动。
因此,岷王府内发生的惊天变故,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如同插上了翅膀,传遍了官场与宗室圈。
即便许多人心中早已有所预感,但当“岷王朱定燿被朱希忠擅自处决”的消息得到证实时,所带来的震骇依旧是空前的。
那可是亲王!是大明太祖皇帝血脉,地位尊崇无比的亲王!
竟然就这样被一个臣子,未经三司会审,未得明旨核准,“自作主张”、“轻飘飘”地杀了!
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!肆行无忌,莫此为甚!
擅杀亲王,罪莫大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