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世贞与身旁的几位翰林学士不约而同地投去关注的目光。
陈太后当先有了动作。
她看着皇帝,直入主题,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‘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’何解?”
王世贞站在特赐的位置上,暗自感慨,这开场的难度,果然只是给皇帝走个过场,热热身而已。
请来这么多文坛巨擘、翰林清贵,若只是这般雷声大雨点小,也不怕事后被这些人写进私史笔记或是诗文里,徒留笑柄。
陈太后所问,乃是《大学》的开篇名句。
《大学》原本只是《礼记》中的一篇,自朱熹将其抽出,并为作章句后,便有了超然地位,位居四书之首,亦是科举八股文的必考经典。
此句的解读难度不算高,大抵也就是乡试中送分题的水准,关键在于背诵和理解朱注。
只见皇帝沉吟片刻,似乎略作思索,便朗声答道:“‘物’,是指‘明德’、‘新民’而言;‘
本’,乃是根本;
‘末’,是为末梢。
必先明其明德,然后方可推以及人,教化百姓,使其亦明其德。
故明德为本,新民为末,恰似树木有根有梢,根深方能叶茂一般。”
“‘事’,是指‘知止’、‘能得’而言;
‘终’,乃是临了;
‘始’,为起头。
必先知晓所当止之处,然后方能心不妄动,有所得获。
便是知止为始,能得为终,如同凡事都必有个开头与结尾一般。”
“这本与始,是第一要紧的功夫,该当先做;
末与终,是第二节的功夫,该当后面再做。
人若能晓得这先后的次序,循着去做,则路径分明,不致差错,自然可以明德新民,可以知止能得,而于大学之道,虽不中,亦不远矣。”
王世贞听着,目光不自觉瞥向班首的张居正。
这解法,中规中矩,紧扣朱注,当是张居正平日教导的路子,算是无功无过。
不过皇帝解释经典时,仪态从容,谈吐清晰流畅,倒是颇有几分士林俊彦的骨相风范。
陈太后闻言,微微颔首,再度开口,难度稍提:“孟子见齐宣王,曰:‘臣弑其君,可乎?
’王曰:‘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。残贼之人,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’此作何解?”
此话出自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,涉及君臣大义与革命合法性,立意较前一句为高。
经筵官手持戒尺,上前轻轻将皇帝的腰板扶得更加挺直。
日讲官则铺开纸笔,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,工整写下了陈太后所问的问题。
一应翰林学士也下意识地伸长脖子,想听得更清楚些。
王世贞好奇地看向皇帝,只见皇帝略作沉吟,似乎已成竹在胸,立刻昂首答道:“残害仁义之人,
天命已去,人心已离,不过一独夫耳,不得再为天下共主。
是故《尚书·泰誓》有言‘独夫受(纣)’,盖因纣王自绝于天,荒淫无道,故天命武王诛之,此为天下铲除残贼也。
故孟子言,只闻诛杀一独夫纣,未闻其为弑君也。”
“由此观之,武王伐纣如此,则商汤之伐夏桀,亦同此理。
《易经》有云:‘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’正谓此也。”
王世贞心中暗赞一声。
只此一解,便可知皇帝此书读得透彻,并非死记硬背,能引经据典,阐发经义,儒风十足,可见经筵官平日教导确实未曾懈怠。
随后,陈太后又连续数问,皆围绕四书,涉及为人、处事、治国之说。
皇帝皆坦然作答,引据充分,毫无迟滞,言语间透着堂皇大气,偶尔又不失独到见解,令在场不少讲官微微颔首。
紧接着,李太后也依例,就经义各问了《尚书》、《春秋》、《礼记》中的三道题目。皇帝依旧应对自如。
到了此时,王世贞终于彻底反应过来。
这哪里是简单的考校?
这分明是模拟乡试的卷面内容和流程,在为皇帝进行一场正式的学业考成!
难怪要请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物前来观礼!
尤其看到那一众翰林学士也面露讶色,交头接耳,显然他们事先也并不完全知情。
王世贞听着屏风后面,中书舍人笔尖划过纸面那急促而细密的沙沙声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强烈的好奇。
这位少年天子,在张居正等严师的教导下,学业竟已精进至斯?
他饶有兴致地,再次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御座上的皇帝,若有所思。
两宫太后考教完毕后,经筵官班首、礼部尚书高仪持笏出列。
他面色肃然,沉声道:“请陛下破题——‘中也者,合下节’。”
王世贞闻言,精神陡然一振!
当真要给皇帝上难度了!
这句话源自《中庸》,前句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”乃是《中庸》点睛之笔,指心之本体,是修身的最高境界。
而后句“合下节”,则需考生自行理解发挥,阐明如何使“中”合乎具体的节度、规范,乃是不离本色、修德凝道的大题!
这难度,几乎已摸到会试的门槛了!
而且,这种论道之说,带有极其强烈的个人色彩与思辨深度,外人几乎不可能代为作答——
对于进士出身的官员而言,其经学根基与释经风格早已定型,往往一句话出口,便能窥见其师承与路数。
换句话说,即便皇帝是提前准备的答案,那也必须是皇帝本人能够理解、消化,并能自如阐述的才行,
否则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在起居注的如椽巨笔之前,任何作弊行为都将是贻笑万年、遗臭史册的丑闻。
皇帝的经学造诣,难道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地步?
王世贞看着陷入沉吟、并未立刻作答的皇帝,心中的期待感愈发强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