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偷换概念(1 / 2)

学业上,研读经典的认真与悟性,不亚于刻苦的举子,每逢经筵,自己想严厉督促,都常常挑不出错处。

政务中,所展现出的眼界、手腕与决断力,几近天授,每每能切中要害。

即便是外界最为诟病的,所谓皇帝“酷烈”的品性,在张居正看来,其底色仍是仁德与宽厚,只是施政风格更为果决罢了。

能辅佐这等君主,教导这等学生,夫复何求?

张居正静静听罢,与高仪再次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,这才缓缓表态道:“陛下早先就宗藩改制之事,已与内阁有所共识。

如今方案虽有增删调整,然始终未出陛下当初筹谋之藩篱,臣等自无异议,愿竭力促成。”

这话等于认可了邬景和在湖广的“僭越”之举,愿意为其背书——

驸马对各藩的处置,是奉了皇帝与内阁的“密旨”,合乎程序!

什么划定罪藩、没收宗产、开解商禁,都是中枢的既定方略!

当然,前提是,没收的宗产,户部必须分一杯羹!

“但是,” 张居正话锋一转,神色变得极为严肃,

“成国公朱希忠之事,还请陛下务必三思而后行。擅杀亲王,非同小可。”

言外之意,邬景和的事可以“操作”,但朱希忠的事,难度极大。

能不施予惩处,已需内阁全力斡旋,若还想追加封赏,几乎难以在朝堂上通过。

人死账消固然是惯例,但并非万能挡箭牌,尤其涉及此等骇人听闻的大罪。

朱翊钧对此早有预料,他沉吟片刻,抛出了自己思虑良久的方案:“若……罢去朱希孝锦衣卫右都督之职,

以此表明成国公府不再独掌卫事,换取朝野对其兄哀荣的认可,二位先生以为如何?”

张居正与高仪闻言,先是齐齐一惊,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皇帝此举的深意,几乎异口同声道:“若如此……或可一试。”

朱翊钧见两位重臣松口,满意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
锦衣卫的实际掌控权在谁手中,并非完全由官职决定,而是看是否有“掌卫事”的明文授权。

如今的锦衣卫,拥有“掌卫事”权力的,正是都指挥使朱希忠与其弟、右都督朱希孝。

可以说,锦衣卫几乎是成国公府的“自留地”,这也正是满朝文武视成国公府为皇帝铁杆鹰犬的根本原因。

然而,福兮祸之所伏。

权势过盛,自然也招致更多的嫉恨与攻击。

历史上,朱希孝与其侄朱时泰在朱希忠死后接连“病故”,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因素——

成国公府掌控锦衣卫,时间实在太久了,早已成为众矢之的。

因此,朱翊钧此刻提出的“弃车保帅”之策,既是为朱希忠的“过失”做出政治让步,也是为了保全成国公府,让其从风口浪尖上安然退下。

主动放弃部分核心权力,换取对死者的哀荣和对生者的安全,方能顺理成章,堵住悠悠众口。

待风波平息后,以成国公府的根基和皇帝的信任,不愁没有新的安排。

至于新的锦衣卫掌权者……

代表着皇室主持过大大小小六十六次祭祀的“大祭司”朱希忠去世了,正该有新的“大祭司”接任,并顺势接管锦衣卫。

将权力过于集中于一姓,并非皇权稳固的长久之道。

朱翊钧一边在心中复盘,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粥。

这时,高仪再度开口,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色:“陛下,即便舍此之外,礼部那边,恐怕……仍会有些阻碍。”

朱翊钧放下粥碗,看向高仪,神色不变:“前次廷议,朕不是已经同意让张四维入阁,以安抚晋党了吗?

礼部吕调阳吕卿,难道还在为此事闹别扭?”

他指的是之前利用晋党势力平衡朝局,允诺张四维入阁一事。

高仪面露难色,欲言又止。

一旁的张居正有些看不下去了,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陛下,并非吕调阳。

而是……张四维的父亲,张允龄,在宣大地区勾结鞑靼,泄露军情,已被宣大总督谭纶,依军法明正典刑,枭首示众了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朱翊钧,直接问道:“此事背后,是否……有陛下之意?”

朱翊钧闻言,立刻正襟危坐,面色肃然,断然否认:“先生何出此言?!

难道朕能指使张允龄故意去触犯国法,勾引谭纶怒而杀人吗?”

他特意强调,“朕可未曾如外边某些人揣测的那般,派锦衣卫行政治暗杀之事。

而是谭总督查获实据,依国法军规光明正大地处置。

此事人证物证俱在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!”

他巧妙地将“是否指使”偷换概念为“是否指使其犯罪”,

至于谭纶得到线索证据后果断出手,是否源于他的暗示或默许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传言是朕指示的谭纶也就罢了,那张四维的父亲确确实实是触犯了国法,里通外国,这总不会是有人逼他做的吧?

两名阁臣听皇帝如此说,心中顿时明了。

也得亏是宣大总督王崇古和晋党领袖杨博识大体、顾大局,迅速稳住了宣大边防的局势,否则那边立刻就要大乱。

他们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如此抵触张四维,不惜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断其入阁之路——

若说是出于对“里通外国”的义愤,他们是决计不信的,晋党干这种事的历史源远流长。

高仪更是两手一摊,直言道:“张四维闻此噩耗,哀恸欲绝,已无心署理礼部事务。

陛下不如暂将湖广相关的奏疏留中不发,待张四维依制回家丁忧后,再过礼部部议吧。”

此时的张四维丧父之痛加上政治前途受挫,行事难免偏激,连内阁都暂避其锋芒。

朱翊钧从善如流,通情达理地颔首:“先生说的是,朕准奏,理当如此。”

谁让他是知晓“历史”的人。

哪怕让晋党推出马自强来接任礼部尚书并入阁,他都不会给张四维任何一点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