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风言蜚语(2 / 2)

“除此之外,在世庙接连得子之后,高功陶仲文真人曾以道家玄理,提醒告诫世庙,‘二龙不相见’。”

“彼时世庙或未深信,或出于父子天性,未全然遵从。”

“遂致……八位皇子,竟有七位早早夭折,唯剩穆宗皇帝一脉单传。”

此言一出,朱翊钧默然了。

这“二龙不相见”的典故,他是知道的。

这惨痛的事实,比任何玄奇的故事都更具冲击力。

他仿佛能感受到,那位深居西苑数十年的皇祖父,在接连丧子之痛中,对那句谶语是何等的追悔莫及与深信不疑……

王世贞一番关于世宗皇帝修道有成、飞升在即的“高论”说罢,西苑的林荫小径上,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
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。

朱翊钧走在前面,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沉默。

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等近乎“陛下若不修道,恐有不测”的言语,他立刻就能让人将其“请”去太液池泛舟,体验一下何为“失足落水”。

可偏偏说这话的是王世贞……这位文坛盟主的脑回路,向来不能以常理度之。

他是真有可能笃信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!

如今的王世贞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、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了。

遥想当年,王世贞初入仕途,是何等狂傲不羁,恃才傲物,热衷于结社议政。

在民间,他与李攀龙等人“非法”结社,创立“后七子”文盟,俨然文坛霸主。

盟内等级森严,座次分明,他还令人绘制《七子图》,将核心成员列坐竹林,风雅自诩。

凡有不遵其号令者,轻则降级,重则逐出。

成员谢榛因年长资历深,性格狷介,屡次不服调遣,一次拒绝唱和《五子诗》后,王世贞便毫不留情地将其削名除籍。

即便有人质疑“五子”之名不妥,他也一意孤行。

后来,另一成员吴国伦因牵扯党争,亦被王世贞调低盟内排名。

那幅《七子图》也随之被涂改多次,版本迭出。

与此同时,王世贞又陆续推出《后五子篇》、《广五子篇》、《续五子篇》,

不断扩张其文盟版图,真正做到“才最高,地望最显,声华意气笼盖海内”,

天下文人墨客、乃至僧道之流,莫不争相奔走于其门下。

另一方面,他手握“史笔”,将文坛影响力辐射至政坛。

他坚信“天地间无非史而已”,立志私修一部明史。

文坛盟主修史,即便是野史,其分量亦不容小觑。

除了《艺苑卮言》、《觚不觚录》等书画、科举、典章制度的考证,更少不了对朝臣显宦的褒贬点评。

野史本就主观,王世贞着史,更是夹带无数私货。

在官场上稍有不顺其意者,立时便有一篇“小作文”伺候。

譬如后世那本《嘉靖以来首辅传》,上揭严嵩之奸,下抹张居正之黑(后世流传张居正坐三十二抬大轿的离谱传闻,源头便是此书)。

当年倒严风潮盛行,王世贞立刻冲锋在前,或直接撰文如《袁江流钤山冈当庐江小吏行》痛骂,

或隐晦散播《金瓶梅》作者乃其所作以影射,更有《鸣凤记》传奇广为流传,将严嵩父子钉在耻辱柱上。

严嵩被气得七窍生烟,却碍于文人“雅事”,不好明面发作,只得强颜欢笑,表示“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”。

王世贞因此赚足了“不畏权奸”的清流名声,成为无数年轻士子心中的偶像,风头一时无两。

可惜,严嵩老谋深算,明的不行,便来暗的。

与如今张四维处境类似,严嵩不便直接对付这位文坛领袖,便转头寻个由头,进言世宗,将其父王忬问罪处死。

父死,子需丁忧。王世贞“哀啕数日,致仕辄归”。

经此一败,兼丧父之痛,他的心气彻底被磨平了。

丁忧结束后,他四处低声下气,写信给徐阶、杨博等当权者,只为替父平反。

后来穆宗登基,同年好友张居正入阁,王世贞仿佛看到希望,立刻写下《上江陵张相公》一书,

开篇便是“不肖世贞衅恶深重,致先人罹于大祸”,姿态放得极低。

最终穆宗皇帝为其父平反昭雪。无论王世贞内心如何想,面上自是千恩万谢。

与此同时,文坛上其他流派也开始崛起,如汪道昆在徽州创立丰干社、白榆社,意图“霸一方,建旗鼓”。

若是从前,王世贞定会出手打压,但此时的他却选择了包容甚至迎合,去信称赞“歙故未有诗,有之,则汪司马伯玉始”。

可见其棱角已被现实磨平。仕途无望,文坛霸业亦觉索然,转而“晚而好佛,又改趣事黄冠”,

每日诵经修道,参禅打坐,反思己过,力求谨言慎行,与人为善。

其文章风格也大变,充满忏悔与自省,被士林戏称为“忏悔流”盟主。

如今这位“忏悔流”盟主,开始替世宗皇帝“忏悔”早年不修道,未必不是一种感同身受——世宗早修道,爱子或许不会早夭;

我早修道,父亲或许不会惨死。

同是天涯沦落人啊!

朱翊钧越想越觉得拿不准,王世贞方才那番话,究竟是受人指使来威胁自己,还是纯粹出于其自身的宗教信仰,在向他热情推销道法?

毕竟,据他所知,这位文坛盟主再过几年,还会拜礼部尚书王锡爵那位年仅二十余岁、自称悟道的女儿昙阳子为师。

他不仅写文章极力吹捧,还积极助其“白日飞升”,广邀十万之众观礼。

届时王世贞又会哭又拜,匍匐在地吸收昙阳子残留的“灵气”……

额……朱翊钧突然想到,王世贞自进入西苑后,就时常目光灼灼,呼吸深沉,他不会是想……吸世宗皇帝在此地残留的“灵气”吧?

朱翊钧狐疑地瞥了一眼身旁恭敬跟随的王世贞,按下这个荒诞的念头,继续试探道:“那王卿又是如何断定,世庙已然得道飞升了呢?”

这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,王世贞立刻激动起来,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:“陛下!您便是明证啊!”

“臣听闻,陛下一经登极,便如有天授,旦夕之间,神性勃发,顿生鸿渐之仪,遂稔经典之学,处事决断,远超龄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