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枷锁!
如果说,皇帝的“庄家”地位在于掌控中枢权柄,那么他张四维未来的“棋局”,便将设在宣大,设在那三晋之地!
只要他能安然返回山西,坐镇老家,凭借晋商庞大的财力网络,
依靠舅舅王崇古在内阁、石茂华在兵部的关系,慢慢经营,谭纶那个总督,被架空或被排挤走,不过是时间问题!
到那时,他可以像王崇古当年经营蒙古一样,将草原上的势力化为己用;
他可以暗中蓄养死士,结交江湖豪强;
甚至可以借助商路,秘密联络辽东的女真各部……
经商聚财,结社揽才,蓄养武力,交通内外,缺一不可!
届时,无论是静待“天时”(皇帝出意外),谋求东山再起;
还是在山西做一个真正的“无冕之王”,静观天下变局……
他张四维,都将不再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,生死操于人手!
他,也要坐到那棋手的位子上!
张四维回首,深深望了一眼那巍峨而压抑的万寿宫,眼中最后一丝伪装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决然与野心的火焰。
他一挥衣袖,不再回头,大步流星般向着宫外走去。
羁鸟归林,潜龙入海,再不受这金丝网笼之绊!
万寿宫内。
朱翊钧看着张四维消失的方向,缓缓站起身,挥退了侍立的内侍与中书舍人。
他踱步至大殿中央,站在方才张四维长跪的地方,仿佛在感受残留的气息,轻声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道:
“短短时日,张四维之心性举止,竟能蜕变至此,实在令朕……刮目相看。当真宛如脱胎换骨一般。”
他负手而立,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孤寂。
“陛下不会是信了张四维那套鬼话吧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,徐阶缓缓转出,站在皇帝身后,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嘲讽。
朱翊钧没有回头,只是摇了摇头:“那倒没有。
朕只是感慨,压力之下,人之潜能果然无穷。
若非知其底细,几乎要被他骗过去了。”
“方才未能顺势拿下他,实因眼下还不是时候。
无端诛杀一位即将致仕的尚书,引发的动荡非朕所愿。
否则,当初也不必绕圈子,从他父亲张允龄身上入手了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。
徐阶听了,脸上莫名闪过一丝哀戚,似乎想起了自己那个被皇帝用来立威的次子。
这小皇帝,心性之狠辣,手段之果决,远超常人想象。
他不由得暗自庆幸,自己还有个位高权重的学生张居正可以倚仗,否则下场恐怕比张四维好不了多少。
收敛心神,徐阶顺着皇帝的话说道:“陛下所虑极是。
张四维这几日上蹿下跳,拜访王崇古负荆请罪,散尽家财结交各方,显然就是在防备陛下骤然发难,为自己铺好后路。”
朱翊钧轻轻叹了口气:“关键还是在于王崇古。
他对朕处置张允龄可以默认,但若朕真的无缘无故杀了张四维,他绝不会坐视。
这一刀下去,朕是痛快了,但宣大防线、晋党势力,顷刻间就要分崩离析,天下震动。”
晋党以利益为纽带,内部算计精明。
什么事可以妥协,什么事关乎根本利益,他们心里清楚得很。
王崇古岂会真的被张四维的表演完全蒙蔽?
那抵足而眠,又何尝不是做给皇帝看的一种姿态,一种无声的警告?
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若真擅杀大臣,破坏政治规矩,不仅王崇古,石茂华、马自强、霍冀等晋党骨干立刻就会离心,
连带其他政治势力也会兔死狐悲,朝局必将陷入混乱。
这是他励精图治之初,绝不愿看到的。
徐阶明白这个道理,却仍觉得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:“陛下圣明。
只是此獠此番得以全身而退,返回三晋根基之地,怕是……遗祸不小啊。”
朱翊钧闻言,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他的那点心思,朕岂会不知?”
“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。” 语气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。
开玩笑,你张四维还想玩“猥琐发育,别浪”那一套?
在绝对的实力和位阶优势面前,那些暗中积蓄力量的手段,不过是延缓死亡的挣扎罢了。
朱翊钧不介意暂时容忍张四维,优容晋党,以换取改革推进、稳固权力的时间。
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。
不提穿越者的先知先觉,他身为皇帝,占据大义名分,内阁逐渐理顺,京营稳步整顿,优势只会越来越大。
只要抓住张四维切实的罪证,能堵住王崇古等人的嘴,届时便可明正典刑,谁也无话可说。
更何况,论寿命,他难道还熬不过张四维?
总而言之,优势在我!
将张四维之事暂且抛开,朱翊钧转向徐阶:“不说他了。
交代你办的正事如何?
新学府的官制章程,可拟定了?”
徐阶收敛神色,恭敬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:“老臣已按陛下之前的旨意,反复斟酌,修订数稿,最终拟定此版,请陛下御览。”
朱翊钧点了点头,接过奏疏,一边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,一边仔细翻阅起来。
刚看到一半,殿外脚步声响起,司礼监太监李进匆匆而入。
徐阶如今在皇帝面前颇为随意,并未避退,反而好奇地站在一旁观望。
朱翊钧头也未抬,淡淡道:“可是文华殿廷议有结果了?”
他料想马自强既得了礼部尚书的许诺,应当会尽力推动开放宗室商禁之事。